第9章 映月辞旧人 (1/2)
映月辞旧人
第二天一早,外祖母让青禾备车。“大小姐,去哪儿?”“梦笙居。”青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准备了。外祖母换了件衣裳,正要出门,门房老周跑进来通报:“大小姐,表小姐来了。”外祖母脚步一顿。表小姐?她脑子里翻出原主的记忆——柳映月,母亲王氏娘家的远房亲戚,父母双亡,寄居在王家,偶尔来任府小住。去年来过一次,住了半个月,跟原主不算亲近,但也不疏远。“让她进来吧。”外祖母说。梦笙居的事,只好先放一放。
不多时,一个穿着淡紫色褙子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生得不算顶美,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眉眼淡淡的,像水墨画里的人物,不多着墨,但韵味悠长。她的脚步很轻,裙摆几乎不动,像是怕惊动了地上的蚂蚁,又像是怕踩死地上的蚂蚁。“表妹。”柳映月微微屈膝,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柔柔的。外祖母招呼她坐下,让青禾上茶。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最近身子可好”“府上一切都好”之类的客套话。外祖母本来没太在意,但说着说着,她发现柳映月的眼眶微微泛红,手指捏着茶盏的边缘,捏得指节发白。她在忍。外祖母见过这种表情。在胡吉镇的时候,那些受了委屈不好意思开口的姐妹,就是这样——嘴上说着“没事”,脸上的表情已经把什么都说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表姐,你怎么了?”外祖母问。柳映月摇了摇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有些事想跟表妹说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就从头说。”柳映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盏,沉默了很久。
柳映月的丈夫姓周,叫周慕白,在南城开了个小书坊,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两人成亲五年,没有孩子。在外人眼里,周慕白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丈夫——不拈花惹草,不胡乱花钱,对妻子端茶倒水、嘘寒问暖,脾气好得像个面团,从不发脾气,从不骂人,从不摔东西。所有人都说他好。
“所有人都说他好,”柳映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爹我娘说他好,我那些姐妹说他好,连我家的下人都说他好。她们说,映月,你命真好,嫁了这么一个老实人。打着灯笼都难找。你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外祖母听着,没有说话。
“可是表妹,”柳映月擡起头,眼眶里的红终于凝成了泪,“他既给不了我钱,又给不了我爱,还给不了我陪伴。那我要他干嘛?他有什么用?”
外祖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这句话,跟阿念说的“生孩子是给他生的”,跟沈檀檀说的“你一直都是需要工作赚钱的”,是同一个道理——都是把账算清楚了。只是柳映月算的是婚姻的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你继续说。”外祖母说。
柳映月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语气却越来越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绝望之后的冷静。像是一潭死水,风吹不起波澜。“任何小事,他都要跟我争个高低、分个对错。我说一句,他有十句等着我。我还没说完,他已经在反驳了。吵完了,他就把所有的错都推在我身上——‘你不就是嫌我穷,嫌我没本事吗?’”她学着丈夫的语气,学得很像,但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疲惫。
“然后他就摔门而去。不明确,不表态,不沟通,不解决,不回应。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过几天他回来了,什么都不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不道歉,不解释,不提那天的事。像什么都没发生。我提了,他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提它干什么’。”
外祖母想起了沈梦笙。顾云舟也是这样——不明确,不表态,不沟通,不解决。只是顾云舟用的是甜言蜜语,周慕白用的是沉默。两种不同的方式,同一种逃避。甜言蜜语是假的,沉默也是假的。都不当真。
“他在外人眼里对我关怀备至,”柳映月继续说,“但实际上,他说话防着我,办事防着我,钱也防着我。他身边任何一个人,知道的都比我多。他的朋友知道的比我多,他的伙计知道的比我多,连他家隔壁卖豆腐的老王知道的都比我多。”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似乎没有察觉。凉茶是苦的。
“他跟任何人都聊得头头是道,唯独对我,三句不到就开始吼。人家找他帮忙,他勤勤恳恳,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轮到我了,他却不情不愿,好像我欠他的。好像我欠他几辈子。”
“他对外人落落大方,对我却囊中羞涩。他对他家里人言听计从,对他妈他爸他弟弟他妹妹,说什么是什么。对我却敷衍冷淡。他把他的包容大方给了所有人,却把我的情绪和委屈排到了最后。”
柳映月说到这里,终于掉下了一滴泪。那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一直流到下巴。
“然后他反过来说我不知足。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说我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茬。”
外祖母沉默了很久。
她想说“那你为什么不走”,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走,没那么容易。柳映月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嫁了人就是唯一的依靠。她能走到哪里去?她没有娘家可以回。
“他打过你吗?”外祖母问。柳映月摇了摇头。“没有。他从来没有动过我一根手指头。”“那你说的这些,跟打过你有什么区别?”柳映月愣了一下。外祖母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他虽然没有对你家暴,但他一次又一次对你冷暴力。他虽然没有乱花钱,但他从来没有为你买过一件礼物。他虽然老实,但他老实到连最基本的沟通都没有。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他分不清亲疏远近,看不清是非对错。他以为他在别人面前演了戏、装了面子,别人就会高看他一眼?我告诉你,那不叫真正的面子,那叫愚蠢。真正的面子不是演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柳映月擡起头,看着外祖母,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快要灭了,又被人拨亮了。“表妹,那你说……什么是真正的面子?”外祖母想起沈檀檀在桃花树下说的那些话。
“真正的面子,是妻子温柔,孩子可爱,家庭和睦。好吃不过家常饭,知冷知热结发妻。不是那种表面光鲜、内里千疮百孔的夫妻。面子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给别人看的面子不如给自己过的日子。”
她看着柳映月。“你知道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什么是真正的面子吗?不是他在外面多风光、多少人给他面子、多少人喊他周老板。是他的妻子愿意对他笑,他的孩子愿意扑进他怀里,一家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有说有笑。这些都没有,他装得再像,也不过是个空壳子。壳子是给别人看的,里面是空的。”
柳映月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表妹,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外祖母摇了摇头。“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嫁错了人。”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柳映月心里最软的地方。她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坐在那里,无声地流泪,肩膀一抖一抖的。外祖母没有劝她。她只是把茶盏往柳映月那边推了推。哭吧。哭完了,再说。
柳映月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慢慢收了泪。她用帕子擦了脸,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表妹,我想跟他和离。”外祖母看着她。“你想好了?”“我想好了。”柳映月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很坚定。“他既给不了我钱,又给不了我爱,还给不了我陪伴。我自己开个小铺子,卖点针线胭脂,怎么就不能活了?我虽然没有本钱,但我有手艺。我小时候跟我娘学过做胭脂。”
外祖母点了点头。
“表姐,你记住一句话。”她说。“什么话?”“独立不代表你要降低标准。恰恰相反,因为你一个人就可以搞定一切,所以你的标准要更高。你一个人能活得好,你为什么要找一个人来降低你的标准?你一个人能吃饱饭,你为什么要找一个让你饿肚子的人?”
柳映月愣了一下。“表妹,这话……不像是你会说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外祖母笑了。“不是我会说的,是我刚学会的。”
她想起阿念。想起沈檀檀。想起那些在辩会上、在桃花树下、在这个世界的角落里,用自己的方式活着的女人们。她们不靠男人,也活得很好。她们靠自己。
“你不需要男人给你买花,但你不跟不送你花的男人约会。你不需要男人给你钱,但你不会跟一个什么也拿不出的人在一起。你不需要男人帮你开门,但你不会和一个连基本尊重都不给的男人交往。你不需要男人养你,但你不会跟一个没动力、没计划、没野心的男人过日子。”
柳映月听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表妹,你说得真好。真通透。”“不是我说得好,”外祖母说,“是道理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以前没人跟你说过。你爹不跟你说,你娘不跟你说,你的姐妹们也不跟你说。”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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