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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金缕遇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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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缕遇知音

梦笙居的门虚掩着。外祖母站在巷口,看着那块木牌上三个娟秀的字,犹豫了片刻,还是推门进去了。院子里没有人。竹丛还是那丛竹子,鸟笼还是那只空鸟笼,藤椅还在廊下,但上面没有人。茶是凉的,炉子是灭的,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幅画,画里的人不知去了哪里。“沈先生?”她喊了一声。没有人应。风吹过竹丛,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说话。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她不在。”那声音清朗,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说过很多话,又像是很久没说话了。外祖母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灰布衫子的年轻人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一摞书,脊背挺得笔直。刘彦卿。又是他。外祖母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

“你来找沈先生?”刘彦卿点了点头。他把书放在廊下的长椅上,动作很轻。“她约了我今日来取一篇稿子。说好了未时,但现在——”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没有说下去。“沈先生不在,”外祖母说,“你要改天再来吗?”刘彦卿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怀里的书,似乎在犹豫。“我等等吧,”他说,“她说未时,也许只是迟了。”他把书放在廊下的长椅上,在旁边坐了下来。

外祖母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她本来是来找沈梦笙问那些神秘留言的事,但沈梦笙不在,她跟这个刘彦卿又不熟,站在这里怪尴尬的。“任大小姐,”刘彦卿忽然开口,“你也是来找沈先生的?”“嗯。”“你跟她很熟?”“不算熟,”外祖母说,“只见过两次。”刘彦卿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从怀里抽出一卷纸,摊在膝上,开始看。外祖母瞥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像是文章。

“你在看什么?”她问。“沈先生新写的话本,”刘彦卿说,“讲的是……一个女人的故事。”“什么故事?”刘彦卿擡起头,看着她。那双深水一样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讲的是一个女人,”他说,“她一辈子都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娶她,等那个人回心转意,等那个人死之前能给她一个交代。最后那个人死了,她什么也没等到。”外祖母沉默了。她想起沈梦笙。想起她坐在廊下喝粗茶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只是替自己不值”时那种平淡到让人心酸的语气。

“你觉得这个女人傻不傻?”她问。刘彦卿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那卷纸重新折好,放回怀里。“我觉得,”他说,“她不是傻。她是把一辈子押在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这话说得很轻,但像针一样扎进了外祖母心里。

外祖母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年轻女子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盏茶。她生得不算顶美,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像是做什么事都不拖泥带水。“黎姑娘?”刘彦卿站起来,微微欠身。那女子点了点头,把茶放在廊下的矮几上,转向外祖母,微微一笑。“任大小姐?久仰。在下黎婻,沈先生的远房侄女,暂住在梦笙居,帮忙打理些杂事。沈先生出门了,说是去城外访友,明日才回。二位若不嫌弃,坐下喝杯茶等?或者留个话,沈先生回来了我转告她。”

外祖母看了黎婻一眼。这个人说话像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又快又准。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的,不多不少,不轻不重。“那就讨杯茶喝。”外祖母在藤椅上坐下来。黎婻也不见外,在对面坐下,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茶不是沈梦笙那种粗茶,是上好的龙井,跟高云锦给她的那罐不相上下。

“黎姑娘,”外祖母端起茶盏,“你在沈先生这里住了多久了?”“三个月。”“三个月?那你之前在哪里?”黎婻不紧不慢地说:“之前在南城顾府做事。”外祖母心里动了一下。“哪个顾府?”“聚贤堂顾家。顾云舟的府上。”

这个名字一出来,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刘彦卿放下书,擡头看了黎婻一眼。外祖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顾云舟。那个骗了沈梦笙四十年的男人。黎婻在顾府做过事,现在住在沈梦笙这里。这中间的故事,不用问也知道不简单。

“你在顾府做什么?”外祖母问。“管事的。”黎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炫耀,也没有避讳。“顾府上上下下四十多口人,迎来送往、采买支应、账目人事,都从我手里过。进门出门,都要经过我。”外祖母看着她,心里暗暗咋舌。四十多口人的府邸,管事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那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不是光凭勤快就能做到的,得有脑子,有手腕,有分寸。

“那你为什么离开了?”黎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因为顾云舟死了。新东家不待见我。说我一个女子,管不了这么大的摊子。”她放下茶盏,笑了一下,“我就走了。”“就这么走了?”“不然呢?”黎婻看着她,“留下来跟他们争?争赢了又怎样?那个地方,我不稀罕。”外祖母看着黎婻,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沈梦笙不一样,跟高云锦不一样,跟柳映月也不一样。沈梦笙被人辜负了一辈子,高云锦家道中落自己爬起来,柳映月嫁错了人。她们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痛。但黎婻不一样。她像是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被碾压过,被踩踏过,但一松手,自己就站起来了。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帮沈先生打理梦笙居,”黎婻说,“顺便帮南城的几位夫人、公子处理些杂事。谁家的账对不上了,谁家的铺子要盘了,谁家的姑娘要出嫁了需要采买嫁妆——她们来找我,我帮她们办。”“你一个人?”“一个人够了。人多嘴杂,办事不牢。”外祖母忍不住笑了。“你倒是自信。”黎婻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平和的、笃定的光。“不是自信。是我办过的事,没有办砸的。”

三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小厮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看见黎婻,眼睛一亮。“黎姑娘!可找到您了!我们家公子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急事!”黎婻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问:“哪个公子?”“洛公子!洛平洛公子!”

黎婻点了点头,转向外祖母和刘彦卿:“任大小姐,刘公子,失陪一下。我去去就回。”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个小厮。“洛公子找我什么事?”“小的也不清楚,就说是急事,十万火急!公子说让您赶紧去!”“十万火急?”黎婻想了想,“他昨天不是还在城外吗?什么时候回来的?”“今天一早回来的,一回来就派人来找您了。找了您一个时辰了。”黎婻没有再问,跟着小厮出了门。她走的步子不快不慢。

外祖母坐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黎婻,不简单。她跟洛公子之间,不是普通的主仆关系。那个小厮说“请您过去”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恭敬,不是对管事的恭敬,是对“这个人能搞定一切”的恭敬。就像在说“您不来,我们家公子就完了”。

刘彦卿也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说:“洛平是南国有名的书画收藏家,家里藏了不少古帖。他找黎姑娘,多半又是出了什么乱子。”“你怎么知道?”“国子监的同学说的。洛平这个人,聪明得很,读书过目不忘,做生意眼光独到。但他有个毛病——离了黎姑娘,什么都搞不定。”外祖母忍不住笑了。“听起来像是个离不开人的。”刘彦卿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离不开。是不想离开。”

外祖母心里动了一下。这句话,她好像在哪儿听过。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黎婻回来了。她走路的步子还是那么稳,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不是累的,是风吹的。她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处理完了?”外祖母问。“处理完了。”黎婻放下茶盏。“洛公子府上的书房漏雨了。昨天夜里下了场雨,把他新买的一批字画给淋了。都是些名人真迹,江南那边收来的,花了不少银子。”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集市上的白菜涨价了。“他让我找人去修屋顶,我找了。他让我找人裱那些字画,我也找了。他让我查一下是谁负责修缮书房的,我查了。是管家的侄子,叫刘三,偷工减料,用的瓦片是次品,比正常的瓦片薄了一半。一场雨就漏了。”

外祖母听着,心里暗暗佩服。半个时辰,修屋顶、裱字画、查责任人,三件事全办完了。修屋顶要找工匠,裱字画要找裱画师傅,查责任人要翻账目、问话、核实。这三件事,每一件都要花时间,都要花心思。她能在一个时辰内做完,说明她手里有人脉、有渠道、有方法。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洛公子怎么说?”外祖母问。“他还能怎么说?”黎婻放下茶盏,“他说‘知道了’,然后问我中午能不能一起吃饭。他想请我吃饭,说是答谢我。”“你去了吗?”“没有。我说中午已经约出去了。”“约给谁了?”黎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约给任大小姐了。这不是正陪您喝茶吗?”外祖母笑出了声。刘彦卿也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日头渐渐偏西了。沈梦笙还是没有回来。外祖母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走了,”她说,“沈先生回来了,你跟她说我来过。”“好。”黎婻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外祖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黎婻。“黎姑娘,你跟那个洛公子……是什么关系?”黎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她之前的不一样——不是那种“我什么都能搞定”的笑,是一种更柔软的、带着一点温度的笑。像是一个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卸下盔甲的人,忽然露出了一道缝隙。“他是我的……怎么说呢?”她想了想,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竹丛上,“他是我见过的最笨的聪明人。”

“什么意思?”“他聪明得很,读书过目不忘,做生意眼光独到。但他笨到什么程度呢?他连自己的书房漏雨了都不知道。他看不见的,我替他看。他想不到的,我替他想。他办不到的,我替他办。他连自己家的账都对不上,每一笔都是糊涂账。”“那他不是离不开你?”黎婻笑了,笑得很轻。“不是离不开。是不想离开。”外祖母看着她,忽然想起阿念说过的话——“嫁个能听懂人话的。”黎婻找到了。洛平也许不是最完美的男人,不是最有钱的,不是最有权力的,不是最好看的。但他是一个“能听懂人话”的人。他懂黎婻的价值,不嫌她能干,不怕她太强。他只是在需要的时候,说一句“你来帮我”。是请求,不是命令。

“黎姑娘,”外祖母说,“你找到了。”“找到了什么?”“找到了那个不会嫌你能干的人。他不但不嫌你能干,还觉得你能干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黎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外祖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从容,不是笃定,是一种很柔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着的温暖。那种温暖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是一棵树从种子变成了苗,从苗长成了大树。“是啊,”她说,“我找到了。”

外祖母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辚辚地驶出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灯笼纸里透出来,暖暖的,像一个个小小的月亮。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黎婻说的那句话——“不是离不开。是不想离开。”

她想起刘彦卿。胡吉镇的刘彦卿。他离不开她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不想离开。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即使她骂他“穷酸书生的架子”,即使她把稿子拍在他桌上,即使她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他从来没有说过“我要走”。他嘴里没有这个话。他只是转身走掉了。但那是生闷气,不是离开。生闷气是会回来的,离开是不会回来的。他生完气,还会回来。她睁开眼睛,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她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不是离不开。是不想离开。离不开是被迫的,不想离开是自愿的。”

她把纸叠好,塞回袖子里。马车穿过南城的长街,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国子监的钟声悠悠地响了。外祖母忽然说了一句让车夫摸不着头脑的话:“行。回家。”

(第十一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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