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帛书北境寻 (3/4)
两个人的马一前一后,消失在了晨雾里。
南城外,厉寒声站在牌坊下,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小。风吹过来,牌坊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他没有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玉佩。孟长歌的玉佩。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玉石温润,带着她的体温。他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玉是碧绿的,里面有一丝棉絮,像雾,像云,像她眼睛里那层化不开的霜。
他把玉佩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北境在南国以北八百里。骑马要走半个月。南国的官道虽然年久失修,但好歹是路。路两边是农田,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偶尔有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越往北走,农田越少,荒地越多。荒地上一人多高的野草,风一吹,沙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外祖母总觉得那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她,但她不敢去看。看了就会怕,怕了就不敢走了。
第一天,路还好走。红花的蹄子踩在土路上,哒哒哒的,节奏很稳。外祖母坐在马背上,屁股已经不那么疼了——不是不疼了,是麻木了。她的身体开始适应这种颠簸,大腿内侧的伤口结了痂,手指被缰绳勒出的血印也干了。她看着远处的山,山从青绿色变成了灰绿色,又从灰绿色变成了灰白色。那是雪。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雪。在胡吉镇,冬天也下雪,但只是一层薄薄的,天亮下,午后就化了。这里的雪不是下的,是铺的。一层一层,把整个大地都盖住了,像是有人给大地盖了一床厚厚的白被子。
第三天,官道消失了。面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地。没有路标,没有人家,没有人。只有天、地、风。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染布,没有边际。云很白,白得像棉花,一团一团的,在天空中慢慢移动。风很大,吹得草东倒西歪,吹得红花的鬃毛往一边飘。
“往哪走?”外祖母问。
“往北。”孟长歌指着远处一座隐隐约约的山。“那座山。望归山。北境最高的山。”
外祖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山很小,小得像一颗米粒,坐在天地之间。山的颜色是黑色的,跟周围白色的雪地形成鲜明的对比。她眯着眼看了很久,久到眼睛被风吹出了泪。
“为什么是黑色的?山不是应该绿色的吗?”
“火山岩。死火山。喷发过一次就没再喷了。八百年了。”
“八百年。又是八百年。云梦国亡了八百年,望归山等了八百年。九器散了八百年。她来了八百年后。”外祖母的眼泪掉了下来,被风吹散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来晚了。我晚了八百年。”
“不晚。”孟长歌的声音很轻。“你来了,就不晚。你来了,路就通了。你来了,该回家的人就能回家了。”
六天后,她们进入了北境。外祖母不知道什么时候跨过的那条界线。她只看见路边的草变了,不是绿色的,是灰白色的,像枯死的。草叶上挂着一种白色的絮状物,风一吹,絮状物飘起来,像雪花,又像棉絮。那些絮状物落在她的肩上、头上、红花的背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像是树叶烂在泥水里,又像是动物尸体泡在水里久了散发出来的那种臭。那气味浓烈得像是固体,可以嚼碎。她忍不住捂住了鼻子,手帕挡不住,还是有味道。那味道钻进她的鼻子、嘴巴、眼睛,熏得她眼泪直流。
“这是瘴气。”孟长歌从怀里掏出布包,拿出两粒药丸,递给外祖母一粒。“厉寒声准备的。吃下去,防瘴气。别嚼,太苦。嚼了你连舌头都会觉得苦。”
外祖母接过药丸,吞了。药丸很苦,苦得她直皱眉,但她没有吐出来。她把药丸咽下去,那股腐烂的味道似乎淡了一些。
沼泽地里没有路。只有水、泥、芦苇,还有一片一片的浮萍。浮萍是绿色的,密密麻麻地铺在水面上,像一张绿色的地毯。马蹄踩进泥里,溅起黑色的泥浆,泥浆溅到红花的腿上,溅到外祖母的裙角上。红花的腿被泥糊住了,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黑风也一样,但它不叫,也不停,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它的肚子上全是黑泥,毛都结成了块。
“还要走多久?”外祖母问。
“三天。望归山在沼泽中央。三天到不了,就永远到不了了。”
“为什么?”
“因为沼泽会把你吞掉。白天的时候,地面是实的。到了晚上,地面是软的。走着走着,人就陷进去了。陷进去就出不来。你越挣扎,陷得越快。不挣扎,也出不来。横竖是死。死在哪里都一样。”
外祖母低头看了看马蹄下的泥。泥是黑的,像墨汁,像血凝固后的颜色。她不知道这泥有多深,不知道下面是什么。她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死。死了就不能回家。
第一天夜里,她们在一棵大榕树下过夜。榕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根从树枝上垂下来,扎进泥土里,像一根根柱子,像一条条蛇。树干的直径比人还宽,树皮开裂,裂缝里长着青苔。孟长歌生了一堆火,火光照在榕树的根上,那些根像活了一样,在光影里扭动。火光照亮了她们的脸,也照亮了榕树后面黑洞洞的沼泽。
“云梦国有一种传说。”她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枯枝湿了,烧起来冒浓烟,呛得她咳嗽了两声。“榕树是连接天地的树。树根通向地府,树干通向人间,树冠通向天界。云梦国的巫师在榕树下做法事,跟地下的鬼神说话。他们跪在树根上,点起一种特殊的香,香是黑色的,烧起来没有烟。他们对着树根磕头,一个接一个,先磕九天,再磕九夜。他们说,树根会震动,鬼神会从地底下爬上来。”
“他们说什么?”
“说人话。鬼神听得懂。但人听不懂鬼神的话。巫师只是听见了声音,不知道意思。他们以为自己在跟鬼神沟通,其实只是听见了风声。”她顿了顿,把一根枯枝折断,扔进火里。“但风声也会告诉人一些事。比如,明天会不会下雨,今年会不会丰收。风里有很多信息,只是人听不懂。风其实什么都知道,但人不听。”
外祖母看着那些盘绕的树根,忽然觉得它们像人,不是形状像,是姿态像。它们在听什么,在等什么。等了几百年了。它们不急,时间对它们没有意义。
“你信鬼神吗?”
“不信。”
“为什么?”
“因为鬼神没有帮过我。我求过他们。十二年前。我躲在枯井里,听见外面的喊杀声。我求他们救救我爹,救救我娘,救救我大哥。他们没有救。我求他们让我死,让我跟我家人一起走。他们也没有让我死。他们还让我活着。活着受苦。活着受罪。活着杀人。”
火堆里发出一声噼啪的爆响,火星飞起来,在黑暗中闪了闪,灭了。
“活着不好吗?”外祖母问。
“活着好。但活着比死难。死是一瞬间的事。活着是每一天的事。每一天都要记得自己为什么活着,每一天都要提醒自己不能忘记,每一天都要逼自己往前走。不能停,不敢停。停一下就垮了。”
第二天,沼泽里起了雾。雾很大,大得伸手不见五指。外祖母看不见红花,看不见孟长歌,看不见自己的手。她只能听见马蹄踩在泥里的声音,扑哧,扑哧,扑哧。她不知道自己往哪个方向走,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了就会迷路,迷路就会困在沼泽里,困在沼泽里就会死。她的手死死攥着缰绳,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她不敢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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