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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记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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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

沈渡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猛地蜷缩了一下。

“肩胛骨的位置,”陆九渊继续说,“从里面往外钻的那种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

沈渡的眼睛变深了。不是颜色变了,是一种质地的变化——像是从水面潜入了水底,所有的光都被水层过滤了,只剩下最深、最暗的那种蓝色。他看着陆九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后背,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他的脸上。

“还有哪里?”沈渡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陆九渊看着沈渡的反应,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确认了——他身体的变化和这个人有关。沈渡知道这是什么,沈渡知道他为什么会疼,沈渡知道他身体里那个醒来的东西是什么。

“眉心。”陆九渊说,伸出手,指了指额头正中、眉心偏上的位置,“这里,一直发热。不是很烫,但一直热,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停过。”

沈渡的目光落在陆九渊的眉心。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久到陆九渊觉得自己的眉心那片皮肤真的在沈渡的注视下燃烧了起来。然后沈渡伸出另一只手——没有握着的那只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陆九渊的眉心。

那只手是凉的。

但碰到陆九渊眉心的瞬间,陆九渊感到一股热流从那个点炸开了,像是一颗石子被投入了湖心,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沿着他的额头、太阳xue、鼻梁、脸颊,一路蔓延到全身。那种热不是灼烧,是一种唤醒——像是一个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被人从外面敲了敲壳,在壳里动了动,翻了个身,然后继续睡了,但翻身的时候,整个壳都在震动。

陆九渊闭上了眼睛。

在闭上眼睛的那几秒里,他看到了很多画面——不是梦,是比梦更清晰的、像是记忆的东西。大雪纷飞的荒野,一只白色的狐貍站在雪地里,尾巴很多条,数不清。狐貍的眼睛是金色的,像琥珀,像蜜糖,像秋天的阳光。狐貍看着他——不,不是看着他,是看着另一个方向,他顺着狐貍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穿着红衣的孩子。

孩子蹲在雪地里,手里捧着一只火红色的小鸟,长发散落在肩侧,脸苍白得像雪。孩子擡起头,看着那只白色的狐貍,笑了。

那个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陆九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孩子笑了。孩子说:“白九。”

画面碎了。

陆九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流汗。额头上、鼻尖上、后背上全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紧紧地扣着沈渡的手,紧到指甲快要在沈渡的皮肤上留下印子了。

沈渡没有喊疼,没有缩手,没有做任何事。他坐在对面,让陆九渊握着他的手,安静地看着陆九渊。那种安静不是无动于衷的冷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克制的、像是在用尽全力抑制住自己想要做什么事的安静。他的眼睛里有风暴在酝酿,乌云压得很低,雷声在云层后面滚动着,但雨没有落下来。他在忍。忍得很辛苦。

“你看到了什么?”沈渡问。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在忍风暴的人。

陆九渊喘了几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他看着沈渡,看着那双风暴之下的黑色眼睛,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

“一个孩子。穿红衣服的。在雪地里。”

沈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叫了一个名字。”陆九渊看着沈渡的眼睛,把那个名字从喉咙里艰难地、像是拖着千斤重担一样地,吐了出来。

“白九。”

沈渡的手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

不是抽走,是滑出去的。像是一尾鱼从手里滑脱了,不是它想走,是它没有力气握住了。沈渡的手垂落在桌面下,被壁纸遮住了,看不见了。但陆九渊听到了那双手落在膝盖上的声音——很轻,像两片落叶几乎同时落地,没有重量,但有一种很深的、让人心碎的疲惫。

沈渡低着头,长发从两侧垂落,遮住了他的整张脸。陆九渊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垂落的发丝在微微颤动,像是有风穿过了没有关紧的窗户。但面馆里没有风。那不是风,是他整个人在发抖。

陆九渊想说什么。

他想说——那个人是你吗?那个红衣服的孩子是你吗?那个叫白九的人是我吗?那些画面是什么?是记忆还是幻觉?我身体里那个醒来的东西是什么?我后背上要长出来的东西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到底在等什么?

所有的问题都挤在喉咙里,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鸟,争先恐后地想要飞出去,但笼门没有打开。他没有问出任何一个。

因为他看到沈渡的眼眶红了。

沈渡哭了。

不,沈渡没有哭。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掉下一滴眼泪。但他的眼眶红了一圈,红得像是有火在里面烧。那种红不是委屈,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隐秘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忽然看到了一盏灯。那盏灯太亮了,亮到他的眼睛承受不住,于是红了,疼了,但他舍不得闭上,因为那是他等了千年的光。

陆九渊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眶,所有的问题都咽了回去。不是因为不想问了,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答案不重要。他不需要知道那些画面是什么意思,不需要知道自己身体里的异样是什么原因,不需要知道沈渡和那个红衣孩子和白九和他之间到底有怎样复杂的过去。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渡在他面前。沈渡的手是凉的。沈渡的眼眶是红的。沈渡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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