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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暗涌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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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他不知道这棵树有什么意义。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开了那么久的车,穿过了那么复杂的路线,精准地找到了这片荒野、这棵老槐树,像是这棵树在他的身体里装了一个导航系统,不管他在哪里,都能找到回来的路。

他在树下坐了下来。背靠着树干,腿伸直,仰着头,看着树冠缝隙中透出来的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慢地从东边飘向西边,形状像一只正在奔跑的狗,又像一个正在挥手的人。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传来的。和他的骨头共鸣着的、低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声音。不是语言,不是旋律,是一种频率。那种频率震得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颤,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发出了一个低沉的、持续不断的音。

他没有睁开眼睛。他让自己沉浸在那个频率里,像沉浸在一片温暖的、黑暗的、无边无际的水域中。他的身体在水里漂浮着,没有重量,没有方向,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只有这个频率,只有这棵树,只有这片荒野。

他的后背又开始疼了。不是肩胛骨,是尾椎。那种尖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里刺穿皮肤钻出来的疼。和上次一样,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那一秒里,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是自己了。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动物——四只脚着地,有一条尾巴,身上覆盖着白色的、柔软的、厚实的毛。他的耳朵很长,很尖,能听到很远很远的声音。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一切。他的鼻子能闻到千里之外的花香。

他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变。他还是他,坐在老槐树下,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黑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沾满了泥土和草汁的运动鞋。但他的眼角有泪。不是哭,是一种自然的、生理性的、像是眼睛在排出多余水分的无意识反应。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站在车旁边,穿着红色的衣袍,扎着低马尾,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小雏菊。

沈渡。

他来了。他没有问“你在哪”,没有问“你为什么不来”,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只是来了。找到了陆九渊的车,找到了陆九渊的导航目的地,找到了这片荒野,这棵老槐树。他站在车旁边,看着陆九渊从树下站起来,表情平静,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在这里”。

陆九渊站在原地,看着沈渡。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吹起了沈渡的衣袍和长发,吹落了老槐树的几片枯叶,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像几只疲倦的、不想再飞的蝴蝶。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陆九渊问。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雏菊。花瓣在风中被吹得有些散了,有几片快要掉下来了。他用手拢了拢花束,把它们护在怀里,像护着一群受惊的、需要保护的、小小的生命。

“我在你身上留了东西。”沈渡说。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陆九渊皱眉:“什么东西?”

沈渡没有回答。他擡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你知道了什么?”沈渡问。和上次在山洞里一样的问题,一样的语气。

陆九渊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说,“我的身体知道。它把我带到这里来了。但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这棵树是什么,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

沈渡从车边走过来,走到老槐树下,走到陆九渊面前。他伸出手,把那束小雏菊放在了树根旁边。白色的花瓣贴着粗糙的树皮,像一个脆弱的、美丽的、随时会碎掉的梦。

“这是一千年前,”沈渡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应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你和他分别的地方。”

陆九渊的呼吸停了。

“白止,”沈渡继续说,目光落在树根旁边那束小雏菊上,“在这里把你托付给了我。”

陆九渊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白袍,长发披肩,眉眼淡漠。一个穿着红衣,很小很小,还不到那个白袍人的腰。白袍人蹲下来,握着小沈渡的手,然后把那只手放在了一只小小的、白色的、蜷缩在树根旁边瑟瑟发抖的狐貍的头上。

“阿渡。”白袍人说,“以后白九就是你唯一的家人了。”

陆九渊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没有哽咽,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卫衣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看着沈渡,沈渡的眼眶也红了。但沈渡没有哭,他只是红着眼眶,看着陆九渊,嘴角挂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告别的弧度。

“你想起来了。”沈渡说。

陆九渊点了点头。

“一点。”

“够了。”

沈渡伸出手,握住了陆九渊的手。那只手是温的,比昨天暖了一点,比前天暖了两点。它正在以每天一度的速度,从一块冰变回一个人的手。陆九渊握着那只手,感觉到了那些正在愈合的、已经快要消失的伤口的痕迹——干草划的,编那只小狐貍的时候划的。痕迹还在,但已经不疼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粉色的,嫩嫩的,像婴儿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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