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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归途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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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

从街口到公寓楼下的那段路,他们走了很久。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沈渡走得很慢。他的脚底被碎玻璃割破了好几道口子,血已经止住了,但每走一步,伤口就会裂开一点,细微的刺痛从脚底传上来,像一根一根细针扎进骨头里。他没有说疼,没有皱眉,甚至没有放慢脚步——他只是在陆九渊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把身体的重量悄悄地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到左脚,让两只脚轮流承受那点刺痛,像在玩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不会赢也不会输的、沉默的游戏。

但陆九渊注意到了。

他没有问“疼不疼”——他知道答案。他只是在沈渡又一次把重量从右脚移到左脚的时候,停了下来。

沈渡也停了下来。他侧过头看着陆九渊,陆九渊弯下腰,伸出手臂,从沈渡的腿弯处穿过去,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横抱了起来。动作很突然,突然到沈渡手里的那束小雏菊差点从怀里滑出去,他下意识地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搂住了陆九渊的脖子。花束被他夹在胸口和陆九渊的肩膀之间,花瓣蹭着陆九渊的下巴,露水沾湿了他的皮肤,凉凉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你——”

“你走不动了。”陆九渊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走得到。”

“走得到,但会疼。”

沈渡看着陆九渊的侧脸。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了淡金色,下巴上有一夜没刮冒出来的青色的胡茬,嘴唇有点干,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他看起来疲惫、狼狈、不像一个影帝,甚至不像一个需要刮胡子的成年男人。但他抱着沈渡的手臂是稳的,稳得像两根被钉进地里的、不会摇晃的、可以承受任何重量的铁柱。沈渡靠在陆九渊的肩膀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他的鼻尖碰到陆九渊的皮肤,凉的,带着汗味和夜晚残留的凉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两种味道吸进肺里,存起来,像存一笔永远不会花掉的钱。

“重吗?”沈渡问。声音闷闷的,从陆九渊的颈窝里传出来。

“不重。”

“骗人。”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比以前轻了。”

沈渡从他的颈窝里擡起头,看着陆九渊。陆九渊没有看他,看着前方的路。但从沈渡的角度,能看到他的下颌线和微微弯起的嘴角,晨光在那道弧在线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还记得我以前有多重?”沈渡问。

“记得。每一次抱你,都记得。”

沈渡的手指在陆九渊的脖子后面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把脸埋回了陆九渊的颈窝里。陆九渊的皮肤上有一种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皮肤本身的味道——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咸味。那个味道沈渡在森林里第一次靠近他的时候就闻到了,一千年了,没有变。

火儿站在阳台上,看着陆九渊抱着沈渡从街口走过来的样子,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下去。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红发在晨风中乱七八糟地竖着,像一个被惊呆了的、红色的、小号的稻草人。他看着陆九渊抱着沈渡走进楼道,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的阴影里,然后猛地转过身,冲进客厅,开始疯狂地收拾。他把床垫上的被子叠好,把枕头放正,把那束小雏菊摆在枕头旁边,把地上的碗筷收进厨房,把灶台上的油渍擦干净,把洗手台上的水抹干,把拖鞋放在门口,方向朝着门——两双,一双大的一双小的,并排摆着,像两个正在等待主人的、安静的、不会说话的士兵。

他做完这一切,退到阳台上,关上了阳台的门。他靠在栏杆上,深呼吸,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想要飞出去的、红色的鸟。

门开了。

陆九渊抱着沈渡走了进来。他把沈渡放在床垫上,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不能有一点闪失的、珍贵的东西。沈渡的脚碰到被子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被子的绒毛扎到了他脚底的伤口,细碎的疼。但只是一下,他就舒展了眉头,把那点疼藏到了表情的最深处。

陆九渊蹲下来,握住沈渡的脚踝,把他的脚擡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沈渡的脚底有好几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脚掌一直延伸到脚趾根部,像几条被画在白色画布上的、红色的、细细的线。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和伤口周围的皮肤黏在一起,看起来比实际严重得多。

陆九渊低着头,看着那些伤口,看了很久。他的拇指在沈渡的脚踝上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那里的皮肤没有受伤,薄薄的,能摸到下面骨头的形状和温度。沈渡的脚踝很细,细到他的拇指和食指可以轻松地环住,指尖碰到指尖,像扣上了一个不会松开的锁。

“火儿。”陆九渊没有擡头。

阳台的门被猛地推开了。火儿冲进来,手里提着医药箱——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可能是他之前受伤时买的,可能是从楼下诊所借的,可能是一直放在柜子最深处、落满了灰尘、连他自己都忘了存在的。他蹲在陆九渊旁边,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棉签、纱布、胶带,一样一样地摆在床垫上,动作利落得像一个在战场上给伤员包扎过无数次的老兵。

陆九渊接过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地点在沈渡脚底的伤口上。碘伏碰到伤口的瞬间,沈渡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轻轻触碰了一下的反应。陆九渊的手停了一下。

“疼?”

“不疼。”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黑色的、里面有月光和晨光和正在慢慢消散的夜色的眼睛,低下头,继续擦。他的动作比刚才更轻了,轻到棉签的棉絮在伤口上几乎不留任何压力。他从脚掌擦到脚趾,从脚趾擦到脚跟,从脚跟擦到脚踝,把每一道伤口都仔细地、耐心地、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一样地清理干净,然后用纱布包好,用胶带固定。

沈渡低着头,看着陆九渊蹲在地上给自己包扎脚的样子。晨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陆九渊的头发上,把他的黑发照成了深棕色,发梢泛着淡淡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而认真,像一个在考试中遇到了难题、正在努力思考解题步骤的、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的学生。

沈渡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陆九渊的眉心。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是专注时才会出现的、他自己意识不到的、像一道被刻在石头上的、很细很细的线。

陆九渊擡起头。四目相对,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怎么了?”陆九渊问。

“你这里有皱纹了。”沈渡的指尖在他眉心那道竖纹上轻轻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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