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归途 (3/5)
陆九渊伸出手,把沈渡垂落在脸侧的头发别到了耳后。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消失的、珍贵的、不愿意惊动它的东西。
“还听到你说——‘白九,不要走。’”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耳朵从黑色发丝后面露出来,不是粉色的,不是红色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浓烈的、像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暗红色的、会发烫的、会疼的、但不会喊疼的颜色。
“你听到了。”沈渡说。不是疑问句。
“听到了。”陆九渊说。
“那你为什么还走?”
沈渡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只有晨光和抽泣声的房间里,它像一颗被投进湖心的石子,激起了无声的、巨大的、一圈一圈扩散开来的涟漪。它们推着陆九渊的胸口,推着他的喉咙,推着他的眼眶。他的眼眶红了,没有眼泪,但红了。红得像沈渡的耳朵,像火儿的头发,像那件在阳台上晾了一夜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褪色的红色衣袍。
“因为不走,你会死。”陆九渊说。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红了的、里面有泪光在闪的、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的眼睛。
“你走了,我也差点死了。”
“但你没死。”
“差一点。”
“差一点就不是。”
沈渡看着陆九渊。陆九渊看着沈渡。两个人对视了很久,久到厨房里的抽泣声停了,久到水龙头被关上了,久到锅盖被捡起来了,久到火儿端着三碗面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回去。
“面好了。”火儿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小小的,怯怯的,像一只做了错事、怕被责骂的、小小的、可怜的小动物。
陆九渊从床垫上站起来,走过去,接过火儿手里的托盘。三碗面,西红柿鸡蛋面,汤是红的,面是白的,鸡蛋是黄的,葱花是绿的。和昨晚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味道,一样的热气腾腾。他把托盘放在床垫上,三个人围坐在床垫周围,每人面前一碗面。和昨晚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位置,一样的人。但今晚的沉默不同了。昨晚的沉默是满的,装满了阳光、风和楼下菜市场的喧嚣。今晚的沉默也是满的,但装的东西不同了——装的是碘伏的味道,是纱布的触感,是脚底伤口隐隐的刺痛,是“你听到了”和“那你为什么还走”,是“因为不走你会死”和“你走了我也差点死了”。
火儿低着头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他不敢擡头,不敢看对面的两个人,不敢看他们的眼睛有没有红、嘴唇有没有破、手有没有牵在一起。他怕看到之后会哭,怕哭了之后会被说“你好吵”,怕被说了之后会哭得更凶。这是一个死循环,他知道。所以他不看。他只看碗里的面,一根一根地数,一根一根地吃,吃到最后一口,汤也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葱花都没有留下。
他擡起头。陆九渊和沈渡的面都没有吃完,剩了半碗,搁在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手在碗旁边牵着,十指相扣,拇指在对方的手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他们没有说话,没有说话的必要。该说的已经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剩下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不知道怎么说的、说了也听不懂的、听懂了也做不到的,都放在那两只牵着的手里了。
火儿看着那两只手,看着它们在晨光中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睛一热,又要哭了。他咬住嘴唇,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你今天已经哭够了,再哭白九会说你是水做的。他没有说。但他感觉到了。陆九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不愿意惊动任何东西的、轻盈的叶子。
火儿擡起头。陆九渊正看着他,目光温和,嘴角带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吃饱了?”陆九渊问。
火儿点了点头。
“那你再去睡一会儿。”
火儿想说我睡不着,想说我睡不着是因为我担心你们,想说我担心你们是因为你们总是让我担心,想说我总是担心你们是因为你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但他没有说。他怕说了会哭,怕哭了会被说“你好吵”,怕被说了之后会哭得更凶。这是一个死循环,他知道。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床垫的角落里,蜷缩下来,把那束小雏菊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红发照成了金色,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透明的,把他嘴角那个很轻很轻的弧度照得像一道被画在脸上的、用金色的颜料、很细很细的笔、一笔画成的、弯弯的线。
他梦到了白止。白止站在一棵很大的树下,穿着白色的衣袍,长发披肩,眉眼温柔。他朝火儿伸出手,火儿跑过去,扑进他怀里。白止的怀抱是暖的,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白止大人,”火儿把脸埋在白止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主人和白九和好了。”
白止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我知道。”
“他们不会再分开了吧?”
“不会了。”
“你保证?”
白止的手放在火儿的头顶上,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我保证。”
火儿在白止的怀里闭上了眼睛。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一片一片的,像碎金子,像小星星,像一朵一朵正在慢慢绽放的、金色的、小小的花。
他睡着了。
沈渡侧过头,看着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花束、嘴角挂着弧度、呼吸平稳而安静的火儿。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晨光。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终于看到天亮了、知道太阳不会再落下去、知道自己不用再回到黑暗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