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涟漪 (5/5)
火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的心很小。小到只能装下几个人。但你把那几个人装得很好。装了一千年。没有漏掉一个。”
火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蹲下来,蹲在沈渡的手掌上,把脸埋进沈渡的肩膀里,哭得浑身发抖。他的眼泪把沈渡的白色毛衣浸湿了一小片,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蓝色的花。
陆九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束被火儿攥皱了的小雏菊,花瓣有些已经掉了,落在他的鞋面上,白的,小小的,像一片一片被风吹落的、不会融化的、雪。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说“别哭了”,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渡托着火儿的样子,看着火儿把脸埋在沈渡肩膀里的样子,看着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火儿还不会说话,还不会化形,还是一只只会啾啾叫的、红色的、毛茸茸的小鸟。沈渡也是这样托着它,把它举到眼前,看着它,看了很久。
“你以后就叫火儿。因为我希望你是温暖的。”
火儿不啾啾叫了。它歪着头,用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沈渡,看了很久。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啾啾”,是“火——儿——”。很轻,很细,很弱,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被踩了尾巴时发出的声音。但它发出了。它叫了自己的名字。从主人给它起名字的那一刻起,它就有了名字。
它不再是“那只红色的鸟”,它是火儿。是沈渡的火儿。是会说话的火儿。是会化形的火儿。是等了主人一千年的火儿。是站在主人的手心里、把脸埋进主人的肩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火儿。
陆九渊走过去,把手里的小雏菊放在火儿的头顶上。花瓣贴着他红色的发毛,白的和红的在一起,像一幅用两种颜色画的、简单的、不会有人看不懂的画。
“火儿,擡头。”
火儿从沈渡的肩膀上擡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九渊。陆九渊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火儿脸上的眼泪。
“不要哭了。再哭,小雏菊就掉了。”
火儿擡起头,感觉到头顶上那束花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滑。他赶紧伸手按住,把小雏菊从头顶上拿下来,抱在怀里。
“没掉。”火儿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闷闷的,但他在笑。嘴角咧着,露出两排白白的、整齐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
沈渡把火儿从手心里放下来。火儿又化成人形,抱着小雏菊,走在两个人中间。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远处烧烤摊的烟味。火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三种味道吸进肺里,存起来,像存一笔永远不会花掉的钱。
“白九。”
“嗯。”
“主人。”
“嗯。”
“我现在很开心。你们呢?”
陆九渊看着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看着那些涟漪从湖心向岸边扩散,一圈一圈的,像有人在湖面上画了很多个永远不会完成的圆。
“开心。”陆九渊说。
沈渡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有一朵云的形状像一只鸟,翅膀展开着,像是在飞,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开心。”沈渡说。
火儿收紧了手指。
三个人继续走。
沿着湖边走,走过喂鸽子的老人,走过追鸽子的孩子,走过卖棉花糖的小贩,走过拍婚纱照的新人。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中,一小,像一队正在迁徙的、不会掉队的、会一直走在一起的雁。
湖面上,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涟漪从湖心向岸边扩散,一圈一圈的,像有人在湖面上画了很多个永远不会完成的圆。那些圆在湖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消失了,被新的圆取代了。
旧的消失,新的出现,消失,出现,消失,出现。
像心跳,像呼吸,像每一天的日出和日落,像每一天的“早安”和“晚安”,像每一天的粥和煎蛋,像每一天的牵手和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