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逃亡 (1/3)
逃亡
三个人走出楼道的时候,天上的光点已经散去了。不是消失,是退到了更远的地方,像一群被暂时驱散的、但随时会重新聚集的、饥饿的、冷白色的狼。它们在城市的边缘徘徊着,等待着,像一根被拉紧了的、随时会断裂的弦。
火儿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陆九渊给他的那根棉花糖的竹签——糖已经吃完了,竹签上还残留着一点粉色的、黏黏的、甜的痕迹。他没有扔掉那根竹签,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是在抓着一个可以让他不会沉下去的、不会断掉的、不会松开的东西。
“火儿。”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火儿停下脚步,转过身。沈渡站在路灯下面,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色毛衣照成了暖黄色,把他的脸照成了暖黄色,把他的眼睛照成了暖黄色。那双眼睛里有火儿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晰。
“你怕吗?”沈渡问。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暖黄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眼睛,看了两秒。
“不怕。”
“为什么?”
火儿把竹签换到左手里,伸出右手,握住了沈渡的手。他的手很小,只能握住沈渡的几根手指。但他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沈渡就会消失,就会回到那个没有他的、黑暗的、冰冷的洞xue里,再睡一千年。
“因为你在。”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收紧了手指,把火儿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陆九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他的手里还提着那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沈渡的红色衣袍、白止的小布袋、母亲的银白色鳞片、那束快要蔫了的小雏菊,还有两双并排摆着的拖鞋。他提得很稳,像是提了很久,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份重量,像是这份重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不需要费力,不需要调整,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
“走吧。”陆九渊说。
“去哪?”火儿问。
陆九渊看着老街的尽头。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下有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上有一块亮着的广告牌,广告牌上有一张他的脸——某品牌西装的海报,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面无表情,眼神冷淡,像一个没有温度的、不会笑的、精致的、人偶。
“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火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张海报。他看了看海报上那个面无表情的陆九渊,又看了看站在他面前、穿着浅蓝色毛衣、白色裤子、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编织袋的陆九渊。他看着那双深棕色的、里面有琥珀色光的、温暖的、会弯起嘴角看他的眼睛。
“白九。”
“嗯。”
“你以前不会笑的。”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现在会了。”
“为什么?”
陆九渊看着沈渡。沈渡站在路灯下面,牵着火儿的手,看着陆九渊。他的眼睛是暖黄色的,里面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路灯的光,是那种在黑暗中指引方向的、不会熄灭的、温暖的光。
“因为有人在。”
火儿的鼻子一酸,眼睛一热,又要哭了。他咬住嘴唇,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今天是逃亡,不是春游,逃亡的时候不能哭,哭会让人分心,分心会死。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咽了下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胃都在翻涌。
“走吧。”火儿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很稳,“再不走天就亮了。”
三个人并排走在老街上。沈渡在左,陆九渊在右,火儿在中间。和白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手牵着手。但白天的时候,他们是在散步,是在晒太阳,是在看湖、看鸽子、看老人、看小孩、吃棉花糖。现在他们是在逃亡。身后是几百个仙界的执法者,头顶是随时会落下来的天罗地网,前方是未知的、不确定的、不知道有没有出口的黑暗。但他们走得很稳,不快不慢,步伐一致,呼吸一致,心跳一致。
花店的门关着。老板不在,花桶还在门口,百合、玫瑰、雏菊、满天星,在路灯的光中静静地、安详地、像在睡觉一样。火儿停下来,从花桶里抽出一束小雏菊。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路灯的光中闪着细碎的、像钻石一样的光。他把花递给沈渡。
沈渡接过来,低下头,把脸埋进花束里。露水沾湿了他的额头和鼻梁,凉凉的,像清晨的第一缕风。他没有说话,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你不需要给我花”。他只是把花捧在手里,和火儿的手一起,和陆九渊的手一起,和那个装着他们所有家当的破旧编织袋一起,走在老街上。
面馆的门也关着。老板娘不在,卷帘门拉下来了,灰色的铁皮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写着营业时间是上午十点到晚上八点。现在不是十点,不是八点,现在是凌晨四点,是一天中最黑暗、最安静、最没有人愿意出门的时候。但他们出门了。他们走在空荡荡的老街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着,一下一下,一轻一重,一轻一重,像一首只有三个音符的、简单的、永远不会让人厌烦的曲子。
小桥到了。桥很旧,石栏杆上长满了青苔,桥下是那条窄窄的河,河水浑浊,流速很慢,几片落叶从水面上漂过,像一艘艘小小的、没有人驾驶的、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船。
三个人在桥上停了下来。沈渡靠在石栏杆上,看着桥下的河水。陆九渊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桥下的河水。火儿站在两个人中间,左手牵着沈渡,右手牵着陆九渊,看着桥下的河水,但他没有在看河水,他在看两个人的倒影。水面上,三个人的倒影被涟漪打散了,又聚拢了,又打散了,又聚拢了。那些倒影在水面上飘着,像三朵被风吹落在水里的、不会沉下去的、会一直漂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的、花。
“九渊。”沈渡开口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