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逃亡 (3/3)
火儿又看了看海报上那双眼睛。深棕色的,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陆九渊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形状,一样的睫毛长度。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活着”的东西。它像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不会反光的、深棕色的石头。
火儿把目光从海报上收回来,看着面前这个陆九渊的眼睛。深棕色的,里面有琥珀色的光,有他的倒影,有沈渡的倒影,有整条老街、整座城市、整个世界的倒影。
“现在不空了。”火儿说。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因为有你们。”
三个人继续走。走过梧桐树,走过公交站台,走过那张面无表情的海报,走过路灯,走过十字路口,走过还在睡觉的城市。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天边开始发白,久到第一颗星星隐去,久到第二颗星星也隐去,久到那颗最亮的、冷白色的、孤独地悬在东方的星星也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暗淡。
他们走到了城市的边缘。这里的建筑变矮了,道路变窄了,路灯变少了,黑暗变浓了。远处是山,连绵的、黑色的、像沉睡的巨兽一样的山。山上没有灯,没有人,没有路,只有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火儿停下来,看着那些黑色的、沉默的、像在等待着什么的山。
“主人,我们要进山吗?”
沈渡也看着那些山。
“嗯。”
“山里安全吗?”
“不安全。但比城市安全。”
火儿不明白。但他没有问。他只是握紧了沈渡的手,握紧了陆九渊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他们走进了山。没有路,没有灯,没有人。只有树,只有草,只有石头,只有夜风穿过树梢时发出的低沉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泣一样的呜咽。火儿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沈渡,右手牵着陆九渊。他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两个人的几根手指。但他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两个人就会走散,就会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迷失方向,就再也找不到彼此。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火儿的脚磨出了水泡,久到沈渡的脚底又开始流血,久到陆九渊的肩膀被编织袋的带子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他们没有停下来,没有说累,没有说疼,没有说“我们休息一下吧”。他们只是走,一步一步地,在这片没有路、没有灯、没有人的黑暗中,朝着不知道在哪里的前方走去。
天亮了。
不是突然亮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的。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淡金。阳光从山的另一边涌过来,穿过树冠的缝隙,落在三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脸照成了淡金色,把他们的头发照成了淡金色,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中,一小,像一队正在迁徙的、不会掉队的、会一直走在一起的、雁。
火儿停下来,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有一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展开着,像一把被打开的、黑色的、不会合上的、扇子。
“主人。”
“嗯。”
“我们会死吗?”
沈渡的脚步停了。他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你保证?”
沈渡伸出手,把手放在火儿的头顶上。火儿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一绺一绺地竖着,像一小片被烧焦了的、但还在努力燃烧的火。
“保证。”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黑色的、里面有星星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只从头顶飞过的鸟已经消失在了天际,久到阳光从淡金色变成了金黄色,久到风从东边吹到了西边。
“我相信你。”
火儿笑了。不是那种勉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不是那种释然的、放下了什么的笑,而是一种很简单的、很纯粹的、像是一个孩子听到了父母说“不会有事的”、于是就不再害怕了、于是就可以安心地笑了的、信任的笑。
沈渡看着火儿那张在晨光中红扑扑的、嘴角咧到耳朵根的、露出两排白白的小小的牙齿的笑脸,嘴角也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火儿看到了。他看到沈渡在笑,在逃亡的路上,在被几百个仙界执法者追杀的路上,在不知道前方有没有出口的黑暗中,笑了。
火儿把沈渡的手从自己头顶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走吧。继续走。走到安全的地方。走到没有人能分开我们的地方。走到我们可以不用再逃的地方。”
三个人继续走。走进山的更深处,走进树的更密处,走进光的更暗处。他们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像三棵被风吹动的、会移动的、不会停下来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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