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破碎 (3/4)
“今晚过后,如果我还活着,我想听你讲讲爹爹的事。你从来没有跟我讲过爹爹的事。你只跟我说过,爹爹怕黑,怕冷,怕一个人。但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爹爹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喜欢什么样的天气,喜欢什么样的人。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爹爹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说了什么话。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爹爹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说了什么话。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爹爹走的时候,你哭了没有。”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泪光在闪的、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的眼睛。
“爹爹走的时候,我没有哭。”
“为什么?”
“因为爹爹说,阿渡,不要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火儿的眼泪没有忍住。它们从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砸在银白色树的树根上,砸在那片还没有发芽的菜地上。他没有擦,没有躲,没有把脸藏起来。他让那些眼泪流着,让它们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地上,滴在沈渡的红色衣袍上,滴在陆九渊的浅蓝色毛衣上。
“主人。”
“嗯。”
“爹爹骗人。你哭起来也很好看。”
沈渡看着火儿那张被泪水泡得发白的、红红的、努力忍住哭声但失败了的脸。他的眼眶也红了,没有眼泪,但红了。红得像火儿的头发,像他的红色衣袍,像那件在阳台上晾了一夜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褪色的旗帜。
“火儿。”
“嗯。”
“今晚过后,如果我还活着,我跟你讲爹爹的事。所有的事。他喜欢吃什么——他喜欢吃甜的,但他不说。他每次吃甜的时候都会先皱一下眉头,然后嘴角弯一下,弯得很轻很轻,像是不小心弯的。他喜欢穿白色,他说白色干净,不会被看到血。他不喜欢下雨,下雨的时候他的旧伤会疼,但他不说,他只是把自己缩成一个团,缩在床角,缩一整天。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泪光在闪的、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的眼睛。
“什么话?”
“他说,这个孩子,我要了。”
火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把脸埋进沈渡的肩膀里,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而是真正的、敞开的、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的、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假装坚强的哭。他的眼泪把沈渡的红色衣袍浸湿了一小片,在红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黑色的花。
沈渡把手放在火儿的头顶上。火儿的头发是凉的,被泪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像一小片被雨淋过的、快要熄灭的、但还在努力燃烧的火。
“火儿。”
“嗯……”火儿的声音闷闷的,从沈渡的肩膀里传出来。
“今晚过后,如果我还活着,我跟你讲爹爹的事。所有的事。我保证。”
火儿从沈渡的肩膀上擡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渡。
“你保证?”
“保证。”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暮色完全褪去,久到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黑色,久到星星铺满了整片天空,久到那颗最亮的、冷白色的、孤独地悬在东方的星星升到了头顶。他从沈渡的肩膀上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把那点眼泪擦干,把那点鼻音吸走,把那点脆弱藏起来。他挺直了背,擡起了下巴,面对着东方,面对着那些在夜空中亮着的、密密麻麻的、冷白色的假星星。
“主人。结界快碎了。”
沈渡也看着东方。他的灵根在身体里震动着,不是鼓,不是钟,是整座山在震动。结界的裂缝在扩大,那些裂缝从他的灵识能够感知到的每一个方向蔓延过来,像一张正在被撕碎的、从边缘向中心碎裂的、纸。
“嗯。”
“他们快进来了。”
“嗯。”
“我们要打了。”
“嗯。”
火儿深吸了一口气。他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胃都在翻涌。他把手从沈渡的手里抽出来,把手从陆九渊的手里抽出来。他退后一步,站在银白色的树下,站在暮色完全褪去、黑夜完全降临、星星铺满天空的此刻。
他闭上眼睛。灵识从眉心向外扩散,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向他的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在感知自己的灵根——那颗在他体内燃烧了千年的、不会熄灭的、火种。它在他的丹田里跳动着,像一颗心脏,像一轮太阳,像一个正在等待被点燃的、不会拒绝任何人的、不会放弃任何人的、母亲。
“火儿。”火儿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变了。不是颜色变了,是质地变了。以前是红色的,像火焰,像岩浆,像烧红的铁。现在还是红色的,但那种红不同了。是更深、更浓、更亮的红,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即将爆炸的、不会留下任何灰烬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