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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羽毛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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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开嘴。不是说话,是吐火。金红色的火焰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像一条被压抑了千年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不会回头、不会后悔、不会犹豫的龙。那条龙冲向那堆尸体,撞在尸体上,炸开。火焰从尸体的内部开始燃烧,从胸腔到腹腔,从腹腔到四肢,从四肢到头颅。那些尸体在火焰中像纸一样卷曲、变黑、碎裂、变成灰烬。灰烬在热气流中上升,飘向天空,像一场黑色的、不会落在任何人头上的、不会弄脏任何人衣服的、雪。

火儿吐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喉咙里那条龙永远不会停下来了,久到他觉得自己的灵根永远不会再熄灭了,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血和火焰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一滴是血哪一朵是火。最后一具尸体变成灰烬的时候,他闭上了嘴。火焰熄灭了,龙消失了,喉咙里只剩下一股焦糊的、铁锈味的、腥甜的气息。

他咳嗽了几声。咳出了几缕黑烟,和几滴血。血是黑色的,不是红色的。是那种被火焰烧过之后、血液里的铁元素被氧化、变成了铁锈的颜色。他没有擦,把那些血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胃都在翻涌。

“主人,烧完了。”

沈渡看着那片被火焰烧过的空地。尸体不见了,剑不见了,白袍不见了,只剩下灰烬。黑色的、厚厚的、像一层被铺在地上的、不会被人踩出脚印的、地毯。风吹过来,把灰烬吹起来,在空中飘着,像一群黑色的、不会叫的、不会哭的、不会求饶的、鸟。

“火儿。”

“嗯。”

“你的火,好厉害。”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是你的灵力厉害。没有你的灵力,我的火早就灭了。”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亮了的、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你的火,不会灭。没有我,也不会灭。”

火儿看着沈渡那张苍白的、瘦削的、眼窝深陷的、但眼睛里有光的脸。他的鼻子一酸,眼睛一热,又要哭了。他咬住嘴唇,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他把那点酸意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胃都在翻涌。

“主人,我们回家吧。”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亮了的、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好。”

三个人站起来。沈渡在左,陆九渊在右,火儿在中间。和过去每一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手牵着手。但今天不同了。今天他们站在一片灰烬上,站在一个结界碎裂的、被三千个执法者包围过的、死了很多人的山顶上。他们的衣服上全是血,他们的脸上全是灰,他们的眼睛里全是只有经历过生死才会有的那种光。

火儿回过头,看着那棵银白色的树。树还在,淡金色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树下那个小木屋还在,屋顶的青苔绿得发亮,墙壁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晃动。木屋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床板、桌子、那盏被火儿点亮的油灯。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光中已经很淡了,但它还在。

“白止大人,我们要走了。”

风吹过银白色树的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落在火儿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那双新长出来的、嫩嫩的、卷卷的、金红色的翅膀上。

“白止大人,我们会回来看你的。等菜地的种子发芽了,等我的翅膀长好了,等主人的手变暖了,等白九的尾巴不再疼了。我们会回来的。带着青菜、萝卜、小葱,带着煎蛋和白粥,带着棉花糖和笑脸。我们会回来的。你等我们。”

风吹过树冠,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像叹息又像回应一样的声响。

三个人转过身,朝山下走去。火儿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沈渡,右手牵着陆九渊。他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两个人的几根手指。但他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两个人就会走散,就会回到那个没有彼此的世界里,再等一千年。

他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不想走快。这座山上有太多东西了——有白止的结界,有爹爹的木屋,有叔父的血,有三千个执法者的灰烬,有火儿的羽毛,有沈渡的杀意,有陆九渊的第九尾。这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他们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把脚从地上擡起来。但他们没有停。他们继续走,一步一步地,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人间。

走到山腰的时候,火儿忽然停了下来。他松开沈渡和陆九渊的手,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很小,很亮,冷白色的,像一颗被摘下来的、不会坠落的、星星。是结界碎片。叔父吞下去的那片。他的身体炸开的时候,碎片没有被炸碎,从他的身体里飞出来,落在了山腰的草丛里。它在草丛中发着光,冷白色的,很弱,但还在亮。

火儿把碎片举到眼前,看着它。

“叔父。”

碎片闪了一下。火儿看着那颗闪了一下的碎片,把它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和碎片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他没有见过的、颜色。不是冷白色,不是红色,是那种在冬天的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已经有一线光、但大部分天空还是黑的、那种颜色。是那种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天亮、但天还没有完全亮、还处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的、颜色。

火儿把碎片放进口袋里,和沈渡给他的那根羽毛放在一起。羽毛是金红色的,碎片是冷白色的,在他的口袋里紧挨着,像两个从未见过面、但知道彼此存在、会在黑暗中互相温暖的人。

“走吧。”火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再不走,天又要黑了。”

三个人继续走。走过山腰,走过山脚,走过那条他们三天前走过的、没有路灯、没有人、只有荆棘和藤蔓的小路。荆棘和藤蔓已经不在了,被沈渡的黑色灵力烧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的、还在冒烟的土地。火儿赤着脚踩在那片土地上,脚底被烫了一下,缩回去了。但他又伸出来了,又踩上去了。他让那些温度从脚底传到脚掌,从脚掌传到脚踝,从脚踝传到小腿,从小腿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大腿,从大腿传到身体。

“火儿,烫吗?”陆九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不烫。是温的。”

陆九渊低下头,看着火儿踩在黑色土地上的赤脚。脚底是红的,不是被烫红的,是血的红色。是那些新长出来的嫩肉在接触到高温时本能的反应。他没有说破,只是伸出手,把火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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