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日常 (1/4)
日常
第二天早上,火儿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眯着眼睛,用手背挡住了那道光,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了一个温热的东西上。不是沈渡,沈渡的身体是凉的。不是陆九渊,陆九渊的肩膀是宽的。是一个毛茸茸的、柔软的、温热的、会呼吸的、东西。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一条尾巴。白色的,蓬松的,尖端带着一点银色的光,安静地蜷缩在他的枕头旁边,像一个正在睡觉的、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小动物。
是陆九渊的尾巴。九条中的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他枕头上来的,不知道是陆九渊故意的还是尾巴自己跑过来的。它的主人还在睡,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头舒展开着,嘴唇微微抿着。他的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像一把被打开的白色的扇子,铺了大半张床。其中一条搭在火儿的身上,一条缠在沈渡的腿上,一条卷在枕头旁边,剩下的六条垂在床沿外面,尾巴尖在地上拖着,像九条安静的、不会说话的、但会用触觉告诉你“我在”的河流。
火儿没有动。他让那条尾巴搭在自己身上,感受着那些白色绒毛的触感。软的,滑的,像丝绸,像云,像一个不会醒来的、温柔的、梦。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慢慢地摸了摸那条尾巴。尾巴在他的手指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摸得很舒服,于是更紧地贴了过来,缠住了他的手腕。火儿看着那条缠在自己手腕上的白色尾巴,嘴角慢慢地咧开了,咧得很大,大到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白白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
他侧过头,看着沈渡。沈渡睡在陆九渊的另一边,离他最远的位置。他的身体蜷缩着,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不想被任何人发现的、受了伤的小动物。他的手放在陆九渊的胸口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一个可以让他不会沉下去的东西。他的眉头是皱着的,不是害怕的皱,是那种在黑暗中行走太久、即使睡着了也不敢完全放松的、本能的皱。
火儿看着沈渡皱着的眉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地、慢慢地把陆九渊的尾巴从自己手腕上解开,从床上滑下去,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他走到沈渡那边,蹲下来,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慢慢地抚平了沈渡眉心的那道竖纹。沈渡的眉头在他的手指下慢慢地舒展开了,像一朵被春风慢慢吹开的花。
“主人,天亮了。”火儿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秘密。
沈渡没有醒。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弯,是微微地、几乎看不出地、向上动了一下。火儿看着沈渡嘴角那个比蝴蝶扇动翅膀还细微的弧度,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一小把蔫了的葱、半瓶白葡萄酒。鸡蛋是昨天没吃完的,葱是昨天用剩下的,白葡萄酒是陆九渊很久以前买的,瓶口已经落了灰,酒液变成了深黄色,像一瓶被遗忘了的、不会再有人想起的、往事。
火儿把鸡蛋拿出来,把葱拿出来,把白葡萄酒放回去。他打了三颗蛋,搅散,切了葱花,在锅里倒了油,油热了,倒入蛋液。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他用锅铲快速地翻炒,在蛋还没完全凝固的时候撒入葱花,翻炒两下,关火,盛到盘子里。三盘,每盘都一样多,每盘都是一颗蛋、一小撮葱花、一点点盐。
他盛了三碗粥。粥是昨天煮的,热了一下,米粒已经煮化了,和米汤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一粒是米哪一滴是水。他把粥端到餐桌上,摆在三个盘子旁边。他站在餐桌旁边,看着自己摆好的三副碗筷、三盘葱花炒蛋、三碗白粥。他的嘴角慢慢地咧开了,咧得很大,大到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白白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
“吃饭啦——”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穿过厨房,穿过客厅,穿过走廊,撞在卧室的门上,从门缝里挤进去,落在两个人的耳朵里。
陆九渊先睁开了眼睛。他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他揉了揉眼睛,看到沈渡还蜷缩在他旁边,眉头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个没有烦恼的人。他没有叫醒沈渡,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出卧室。
火儿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蛋液和葱花。看到陆九渊出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红色的、小小的灯泡。
“白九,早。”
“早。”陆九渊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像砂纸。他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面前那盘葱花炒蛋和那碗白粥。金黄色的蛋,绿色的葱,白色的粥,在晨光中冒着热气,像一幅用三种颜色画的、简单的、不会让人看不懂的画。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他的舌尖被烫了一下,缩回去了。但他又伸出来了,又喝了一口。咽下去。
“好吃。”
火儿的眼睛更亮了。他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解下围裙,在陆九渊对面坐下来。他没有吃,只是看着陆九渊吃,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粥,一口一口地吃蛋,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嘴角沾了一粒米。火儿伸出手,用指腹把那粒米从陆九渊的嘴角擦掉。陆九渊没有躲,没有说“我自己来”,没有做任何事。他让火儿把那粒米从他嘴角擦掉,让火儿的指腹在他嘴角停留了比必要的更长一点的时间,让火儿把那粒米放进自己嘴里。
“甜的。”火儿说。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米是淡的。”
“但你的嘴角是甜的。”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张在晨光中红扑扑的、嘴角弯弯的、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的脸。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轻,像是不小心弯的。
沈渡从卧室走出来,穿着那件褪色的红色衣袍,头发散着,赤着脚。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床上爬起来的、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普通人。但他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然后他放下勺子,看着火儿。
“好吃。”
火儿的鼻子一酸,眼睛一热,又要哭了。他咬住嘴唇,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把那点酸意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胃都在翻涌。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到丹田里,咽到灵根里,咽到那颗正在慢慢恢复的、不会熄灭的、炭里。
“主人。”
“嗯。”
“你的脸上有枕头印。”
沈渡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那到红印子的时候,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火儿。
“难看吗?”
火儿看着沈渡脸上那道被枕头压出来的、红红的、弯弯曲曲的印子。
“不难看。像花纹。”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三个人吃完了早饭。火儿去洗碗,沈渡去阳台收衣服,陆九渊去卧室叠被子。各做各的事,没有说话,没有眼神交流,没有任何多余的交互。但他们的动作是同步的——火儿打开水龙头的时候,沈渡推开了阳台的门;沈渡把衣服从晾衣架上取下来的时候,陆九渊把被子叠成了方块;陆九渊把叠好的被子放在床尾的时候,火儿关上了水龙头。像一首只有三个声部的、不需要指挥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和其他声部合在一起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