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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鸟儿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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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看着桥下的河水。

“现在有了。”

火儿看着沈渡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成了淡金色,把他红色的眼睛照成了淡金色,把他嘴角那道很轻很轻的弧度照成了淡金色。

“前面有路。你看。”

沈渡擡起下巴,朝桥的另一端指了指。桥的那一头是老街的延续,依旧是石板路,依旧是斑驳的墙面,依旧是交错的电线和晾衣杆上花花绿绿的床单。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广场,有几只鸽子在地上踱步,有一个老人在喂鸽子,有一个小孩蹲在老人旁边,手里抓着一把玉米粒,小心翼翼地伸向一只离他最近的白鸽。

火儿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不是阴冷的,不是潮湿的,不是让人后背发凉的那种笑。是一个很干净的、很天真的、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他也曾经蹲在一个老人旁边喂过鸽子,也曾经因为一只鸽子敢从他手里啄食而欣喜若狂。

“嗯。看到了。”

他们走过广场。老人还在喂鸽子,小孩还在蹲着,鸽子还在踱步。火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玉米粒——出门前从厨房拿的,用纸包着,放在口袋里。他蹲下来,把玉米粒放在手心里,伸向离他最近的那只白鸽。白鸽歪着头,看着他的手心,看了好几秒,然后走过来,低下头,啄了一粒。玉米粒在它的嘴里发出细碎的、咔咔的声响。它吞下去了,又啄了一粒,又吞下去了。它啄了很多粒,吃到嗉子鼓鼓的,吃到肚子圆圆的。它擡起头,看着火儿。火儿看着它。

“好吃吗?”白鸽没有回答。它歪着头,用那双红色的、圆圆的、像两颗红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着火儿。火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慢慢地摸了摸白鸽的头。白鸽没有飞走,没有躲,没有啄他。它站在那里,让火儿摸它的头,像在说——“你摸吧。我不怕你。你不会伤害我的。你是一个好人。”

火儿的嘴角咧开了,咧到耳朵根,露出两排白白的、小小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白鸽从他的手下飞走了,飞到天上,飞到那群鸽子中间,和它们一起在广场上空盘旋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白色的、不会落下来的、云。

火儿看着那朵云,看了很久。

“主人,白九。”

“嗯。”

“嗯。”

“那只鸽子,好白。”

沈渡看着那群在天空盘旋的鸽子。

“嗯。好白。”

“像白止大人的衣服。”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

“嗯。像。”

火儿看着那群鸽子,看着它们在天空中自由地、没有目的地、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去向地飞翔。他的翅膀在身后轻轻颤了一下。不是想飞,是共鸣。他的翅膀和那些鸽子的翅膀在同一个频率上颤动着,像在说——“我们是一样的。都有翅膀。都会飞。都知道回家的路。”

“主人。”

“嗯。”

“我想飞。”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飞吧。”

火儿张开翅膀。金红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两片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火。他扇了一下翅膀,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沈渡的头发,吹动了陆九渊的衣角,吹动了地上那些鸽子没有吃完的玉米粒。玉米粒在地上滚着,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火儿又扇了一下翅膀,他的脚离开了地面。不是扑腾,是飞。稳稳地、慢慢地、像一片被风吹起的、不会落下来的、叶子。他飞起来了。不是很高,只比沈渡高一个头。他低头看着沈渡,沈渡仰头看着他。阳光从火儿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一家画廊的、只属于沈渡的、画。

“主人。我飞起来了。”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嗯。飞起来了。”

“好看吗?”

沈渡看着火儿那张在阳光中红扑扑的、嘴角弯弯的、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的脸。

“好看。”

火儿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他扇了一下翅膀,飞得更高了一些。高到能看到整座城市,高到能看到那条从城市中心穿过的河,高到能看到河上的小桥、桥边的老槐树、槐树后面的木屋、木屋里的那盏油灯。那些东西他以为再也看不到了,在他化成星光、飘到天上、飘到那颗最亮的星星旁边的时候,他以为再也看不到了。但他在那里看到了。在天上,在星星旁边,他低头看着人间,看到了这座城市,这条河,这座桥,这棵老槐树,这间木屋,这盏油灯。他看到了沈渡跪在地上,手里握着那根发黑的竹签,肩膀在颤抖,没有发出声音。他看到了陆九渊站在沈渡身后,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着,金色的光从每一片尾巴尖上涌出来,像九颗被同时点燃的、不会熄灭的、太阳。他想下来。他想飞下来,站在他们身边,握住他们的手,说“我回来了”。但他下不来。他变成了星光,没有身体,没有手,没有脚,没有翅膀。他只是一团光,在天上,在星星旁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们,哭不出来。

现在他飞下来了。不是从星星上飞下来的,是从广场上飞起来的。不高,不远的飞。但他飞了。他用自己的翅膀飞了。他的翅膀不是光的,是实的。有羽毛,有骨骼,有温度。他扇一下翅膀,能感觉到风从羽毛间穿过的力量。他低下头,能看到自己的脚离开地面,能能看到地面上的石板路,看到石板路上的缝隙里长出来的青苔,看到青苔上爬行的小虫。他能看到这一切,因为他活着。不是光的活着,是肉的活着。有血,有肉,有骨头,有心。心在他的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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