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谁与共孤光04 (2/3)
曲娘子顿了会儿,眼中全然没有哀怨悲伤,反而溢着幸福的光芒,“其实你和你爹也就鼻子嘴巴像些,其余半点也不像。那年他随三五好友南下游学,来我家做客。
宴堂里来了许多宾客,他低首抚琴,琴音悠悠盈耳,我躲在屏风后不免愣住,原来世上还有人比我弹琴弹得更好。我起了玩心,像捉弄捉弄你爹,取了腰间笛子便吹了起来。
笛声响遍整个宴堂,那些宾客扭头到处看是谁在吹笛,这回儿轮到你爹愣了。琴声曲调未终,他不好停弦也不好续弹,识相地换了个调子,和着我吹的欢快笛声继续弹了下去。
我俩第一次琴笛合奏,便有种说不出的默契。一曲终了,宾客们无不鼓掌喝彩,只有我爹铁青着脸把我叫了出来。
我嘻嘻走出屏风也不赔礼,你爹平常接人待物落落大方彬彬有礼,可那会儿任我如何打趣也只是红着脸应下。我爹看不下去我任性的样子又把我赶回了房。”
曲临危轻轻一笑,扯了扯被角,“我是随了你。”
“嘁,这算什么,我可是我爹最疼爱的小女儿,他不让我做什么我非要做,从小到大他打也不舍得打,骂也不舍得骂。
来来,继续说我和你爹的故事,那年冬日我闲的发闷,趁没人看着,和丫鬟从后门偷偷溜出,跑到十几里外爬树摘野果。
那天我玩到兴头上越爬越高,摘下果子低头一看丫鬟只剩小小一点,站在树下急得直哭。我也吓了一跳,这要是跳下去摔着了估计几个月都动不了。
丫鬟说要回去叫人来救我,被我当场拦住,这要是被爹知道了该有多丢脸呐。我在树头上站啊站,看着日头一点点斜下去,心里也开始急了。
这时候,你爹忽然出现了,大雪天他背着弓和朋友打猎路过,见到我在树上,连忙丢了弓跑到树下,举起双臂,高喊着:“跳下来吧!我一定接住你!”
我在树上愣愣看着他,心里头犹豫不决。他长身玉立站在雪松青柏间,手都冻红了,仍是举着胳膊。日头余晖映在他脸上,我还记得他当时冲我一笑,这世上的雪都要融化了。
我跳下去扑在他身上,两人一齐砸在雪堆里,他急忙抱起我问我没事吧,我站起身,难受地拧着眉,我的脚扭伤了一走便疼,可这荒天野地里哪有轿子,他二话不说便背起了我。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好,两个人穿得都不多,回去时雪却越下越大,他脱了衣服披在我身上,我贴在他宽阔背上一颗心跳个不停。离我家还有几里地时你爹便把我放了下来,吩咐丫鬟叫了轿子,将我大大方方送了回去。”
遥想往事曲娘子不禁满脸红晕,曲临危却抿着唇不发一词。
“那会儿,我便想要同他一辈子了。可惜,”曲娘子叹了口气,“我家的女儿从不远嫁,我爹为这事发了好大脾气。他性子倔我比他性子更倔,他气得把我锁家里,第二日便找了媒人说亲,我当晚便留下一封信翻墙跟你爹逃走了。
爹说远嫁的女儿不会幸福,我偏要证明我过得比谁都幸福。
离家之后,我时着女装时扮男子,和你爹走遍大江南北,煎茶抚琴、竹窗夜话、踏雪寻梅……过的好不快活。我想写信告诉爹我是对的,可听说他一怒之下将我划出族谱,我心里头酸涩无比终究是没动笔。
我和你爹一路游山玩水直至此地,他本想带我回家跟爹好好服软认错,可他家里人忽然来信说他祖父去世,要他赶回去奔丧。
他想带我一块去,可惜那时我病了一场身子虚弱不能舟车劳顿。临别前他紧抱着我不肯撒手,我笑他比女子还柔情。
他算好日子,一字一句郑重承诺,‘叶落之时,我便回你身边了。’
我笑着点点头,目送白帆飘远,心里头一片空荡。
后来我才发现肚里怀了你,写信告诉了他,他比我还要欢喜百倍,我们一直希望以后能有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名字早早就取好了,名叫‘临微’。
你爹说了一大通对我的想念,还说他回家便备好彩礼,等启程归来,无论如何都要央得我爹的同意,他总担心我等得太苦。
可是后来,我等呀等,日落月升春去秋来,叶子落了又绿,雪下了一遍又一遍,你从襁褓小儿到如今,他仍是没回来。”
曲临危不屑哼了一声,“满嘴谎话,他要是爱你,怎么舍得把咱俩丢在这儿不闻不问。”
曲娘子重重叹气,“许是他家里人不同意,许是路上遇着劫匪了,许是……唉,微儿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提你爹,我知道你是在怨我,可他曾说过他想要个女儿,我总想着,若你是个女孩他便回来了。”
小手攥着被子,曲临危冷酷地别过头,并不答话,任凭曲娘子泪水满面。
“是,娘骄傲又自卑,被抛弃的滋味一丁点儿都受不了。我辜负了我爹,也辜负了你。我这一辈子除了你爹谁都对不起,我的这条命,总算是到头了。”
“危儿,这玉佩是我出生时我爹给我做的,我一直带在身上,日子不论多苦我都没舍得当掉。你拿着它,找我爹去,他瞧着我的颜面总归能照顾你长大,你有我爹照顾,娘就算死了也安心了。”
曲临危摩挲着手里冰凉的玉兰花玉佩,垂着眸喉头滚动。
一口气说了许多此刻曲娘子脸色苍白,虚弱地倚在床头,声音细弱,“危儿,死后,把我埋松边吧,你爹便是在松下与我定情的。”
曲临危咬牙恨恨道:“事到如今你还在念他?我偏不!我就不!!”
曲娘子揉揉发痛的额角,仰天叹了口气,“危儿,你以后,要找个极爱极爱你的人,别像我,疯疯癫癫,很蠢、很傻……”
曲临危扭过脖子不愿再看曲娘子痴情到死的模样,心里只觉这是句可笑废话,世上没人会比你更蠢更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