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六十章 怎样的他 (1/3)
第六十章 怎样的他
临近2019年年底,秦嘉泽和何骁这几天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各种调度会、研判会、迎检准备会……会议室的日光灯从清晨亮到深夜,烟雾和茶垢在空气里混成一种特殊的、属于基层工作的味道。秦嘉泽的烟瘾也越来越大,晚上加班的时候他几乎是烟不离手,桌上的烟灰缸里都是他抽剩的烟头。何骁作为一名医生,自然知道抽烟的害处,可是他也劝不住,这时候事情多、头绪乱,抽烟已经成了加班的最好调节剂。
何骁对于这些纯粹行政性的会议实在提不起太大兴趣。在连续参加了两天从早到晚的会议后,第三天早晨,当秦嘉泽又一次拿起笔记本准备出门时,何骁靠在门框上,欲言又止。
秦嘉泽转过头看他。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何骁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看见何骁眼底的疲惫,也看见那疲惫下面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今天镇里的调度会,让小吴跟我去吧。”秦嘉泽合上笔记本,声音很平静,“刘叔和王三哥要去最后摸排一遍收入测算还有疑问的几户,这几家都有重病人或者慢性病人,这个事很重要,你和他们一起去,我更放心。”
何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秦嘉泽在给他找台阶下——既照顾了他作为医生的专业性,又给了他一个合理的“逃离”会议的理由。
他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心照不宣的弧度:“好。”
秦嘉泽和小吴的摩托车声远去后,何骁也戴上围巾,和王三哥、刘叔一起出了村公所。
冬日的张家河,空气清冽得像冰镇的泉水。霜还覆在路边的枯草上,闪着细碎的银光。远处的笋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墨绿的竹海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沉静。
三人沿着新硬化的村道慢慢走。路是新修的,水泥路面平整干净,两旁还留了排水沟。这在一年前还是条坑洼的土路,雨天泥泞不堪,晴天尘土飞扬。
走了一段,王三哥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昨天嘉泽交代我准备的今天开会要用的那几个数据表,还在我办公桌上!不知道他带了没有?”
刘叔也皱起眉:“那可是关键数据,验收组肯定会问的。”
何骁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打电话问问。”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摩托车行驶的风声和秦嘉泽清晰的声音:“喂?”
“三哥问你,昨天准备的数据表带了吗?”
“带了,在我包里。放心。”
简短两句,挂了电话。何骁转头对一脸紧张的王三哥笑了笑:“他说带了,在包里。”
王三哥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我一跳”
刘叔一副早有预料的口气“嘉泽这个年轻人,做事就是仔细,一点不用我们操心。”
“刘主任说得是啊。”王三哥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感慨,“嘉泽这几年在村上,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工作不用说,每一件事都是用心用情在做。就说去年李婆婆家危房改造那事,工程队拖工期,他愣是住在工地边上盯了三天,直到封顶才回来。”
刘叔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绵延的山峦。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声音也沉了下去:
“当初选他当村支书,就是看中他那颗想为村里做点实事的心。你们可能不知道,他回来之前,在桐州的厂里干得可好了,都是车间组长了。”刘叔顿了顿,伸出食指比了比,“听说那时候,一个月能拿这个数。”
王三哥睁大眼睛:“一万多?那可比咱们县里的公务员还高啊!”
“谁说不是呢。”刘叔叹了口气,“所以我才纳闷啊,这么高的工资,他咋就回来了?还偏偏来干这么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活?”
何骁沉默地走着,手指在口袋里慢慢蜷起。这些事,秦嘉泽从来没跟他细说过。
王三哥摇摇头,满脸不解:“我也想不通。刘主任,你说他图啥呢?”
刘叔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们。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心疼,还有一种长辈式的担忧。
“三年前,他来找我。”刘叔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背个简单的双肩包,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刚下车。他说:‘刘叔,我想回村里工作,想为乡亲们干点事情。’”
“我当时心里头一震。这年头,年轻人都是往外跑,哪有往回走的?但我看他眼神诚恳,不是一时冲动,就答应先让他试试。不过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了——”刘叔看着王三哥,“我说,村上的工资,一个月就两三千,跟你在外头不能比。你猜他怎么回我的?”
王三哥和何骁几乎是同时开口:“怎么回的?”
“他说:‘没关系,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用不了多少钱。’”刘叔模仿着秦嘉泽当时的语气,那平静里带着某种决绝,“我当时还问他,你以后不娶媳妇?不打算存点老婆本?他笑了笑,说他不打算结婚。”
刘叔顿了顿,摇摇头:“开始我只觉得他是年轻,不想这么早被婚姻绑住。后来你们也看见了,好几次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拒绝了。理由都一样:‘不想耽误人家’,何医生你说这叫什么事啊!”说完叹了口气。
王三哥也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冬日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小秦这是……要为了张家河耽误自己一辈子啊。”
他转向何骁,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何书记,你评评理。有一次我问他,他家的老房子拆了为啥不重新建一个?天天住村公所,以后怎么讨媳妇?把房子建好,人家给他介绍对象也更有底气不是?我越是这么说,他越不听。他马上也快三十啦,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
何骁望着王三哥,想挤出一个笑,却发现嘴角沉得擡不起来。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