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野蔷薇 (1/3)
野蔷薇
入了夜,远处的鸣笛声传到耳边已经被削弱大半,只有模糊的一层。反倒是屋外的敲门声清晰入耳,外卖员和顾客的短暂对话后,静谧笼罩。
也许是此时的气氛正好,让他有了深入谈下去的兴致;也许是对面的人是方颐,是让他逐渐在意的人;也许是灯光太暖,方颐的笑太柔太真切。又或许都有,陆乔言心中思量不过一秒,便开口说了点他从未对人说过的、积压在心底多年的“烦”。
“我妈她性格很强势,这点好也不好。我爸意外离世,留给了妻儿一笔钱,一处容身之所,从此这个家的担子就压在了她身上。她勤劳肯吃苦,干活又快又好,邻里邻居没人不夸她的,她也不肯示弱,让别人可怜她可怜我。因为她的好强,我们才能把日子过下去,我才能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
“但是,一根弦绷得久了,会断掉、会失控,会波及到其他人。我知道我这是埋怨,无论作为她的孩子,还是一直受着她用劳苦换来的一切的既得利益者,都是非常非常不应该的。”
陆乔言舒缓温和的嗓音总是像潺潺流水,大多数人知道的仅限于此,方颐却在这晚触到了那流水的归处——粼粼波光闪烁的深潭。
他看着陆乔言,目光专注,神色平和又认真,“这是正常的,被大人们管束着全部活动,被他们施加一些压力,没有哪个孩子会不反抗抱怨吧?又不是提线木偶。”
陆乔言笑了笑,“确实,这个说不了对错。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我妈在我耳边念叨的那些话,一方面烦她,一方面又讨厌自己,所以会时常独自跑到外面冷静一下。”
“哪些话?”
陆乔言闻言,盯着一个地方看了会儿,再开口时话语毫无滞涩之感,一气呵成,仿佛已经在心底念叨了千百次不止。
“我这么辛苦都是为谁?”
“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好好读书。”“怎么又没考好,人家怎么能考100分你不行,是不是没用心。”
“你得争点气,让那些瞧着咱娘俩儿的人看看,不要让他们笑话。”
……
平缓的声音将那些本该蕴藏在字句里的情绪全都抹去,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凉。
陆乔言每说一句,方颐胸腔内的某处便抽动一下,一下一下地,一点一点地,疼痛难忍。
“……大概就是这些?小一点的时候只会埋怨她,后面大了,就也明白一些了。”
陆乔言笑着看过来,明亮温润,“她没办法。”
“不然该怎么办呢?我们都没办法的。”
方颐紧握了下拳,无声中吐出口气,“乔言,你知道心疼是什么感觉吗?”
“……知道。”
“那你看看我。”
陆乔言依言看着他,笑道:“你在心疼我?”
“嗯,心疼你,还想夸夸你,抱抱你。还有,由我来说可能有点奇怪,你妈妈,真的很厉害,也很辛苦。”
陆乔言缓缓眨了下眼,“谢谢。”
方颐笑了笑,“家庭简直就像个培养皿,不是吗?好的坏的加进去,总是不纯粹。”
“我说说我家里?我父母是商业联姻,没什么感情。后面可能想到既然结婚了就定下来稳定点,或者双方背后的家族啊企业啊已经扯到了一起,就尝试与对方相处走心。”
“我姐姐是他们第一个孩子,那时他们相敬如宾,对姐姐的关爱照顾自然少很多,她童年很少有父母陪伴。后来他们之间真的有爱了,这才有了我。”
“我们姐弟俩的出生被寄寓的是两份完全不一样的感情。我父母后面醒悟过来,对姐姐非常愧疚,但那时她已经十岁了,已经懂了些事儿,不说于事无补,但到底在她心里留了些阴霾。”
“不过她依旧长成了现在这样厉害的人,各方面都很强大。”
“我很敬佩她,所以我同样敬佩你,乔言,无关其他。”
凛冽寒冬里绽放的腊梅,傲雪凌霜,自在芬芳。
陆乔言愣了愣,和他温柔的视线对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突然道:“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方颐勾唇一笑:“你这么说,我也很开心。”
下一秒他站起来,道:“我该回去了,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