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墟之初 (4/6)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不是累了,是在想那个连环案。
四起案件,三年未破,四种完全不同的作案手法。按照传统刑侦思路,这样的案件不会并案侦查,因为缺乏串并案的基本条件——作案手法不同,被害人特征不同,时空分布也没有明显的规律。但项目组偏偏成立了,说明有人找到了一种新的关联方式,一种传统刑侦思路无法捕捉的关联。
是谁?是那个姓姜的心理分析师吗?
他睁开眼睛,拿起那份文档,重新翻开。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不是看案件的基本情况,而是看项目组初步研判意见。文档最后一页附了一份简短的分析报告,没有署名,只有“刑侦局”三个字。
报告正文只有三段。第一段列出了四起案件的共同点——不是作案手法或被害人特征,而是一些更隐秘的东西:每起案件被害人的社会关系网中都有一个无法解释的重叠点;每起案件发生前三个月内,都有一个境外账户通过多层转账向国内某账户汇入资金;每起案件的现场都发现了某种“过度”的痕迹——不是凶手留下的,是现场本身存在的某些不合理的细节,像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
第二段提出了一个假设:四起案件不是同一个凶手所为,但可能是同一个幕后主使策划、雇佣不同凶手实施的。作案手法的差异恰恰说明了幕后主使的谨慎——他故意选择不同的作案手法,避免被串并案。
第三段只有一句话:“建议按雇凶杀人方向并案侦查。”
徐宗燮看完,合上文档。
他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他只是在心里标记了一件事:这个假设需要物证支撑。如果这个假设是正确的,那么四起案件的现场物证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跨案件的关联——不是表面的相似性,而是更深层的同源性。比如,四起案件中出现了同一种罕见的微量物质,或者四起案件的现场物证都指向同一个供应链节点。
这些关联,用肉眼看不到,用传统方法也发现不了。需要用质谱仪、光谱仪、DNA Seuencer——需要用他手里的这些仪器,把这些不会说话的物证变成可以呈堂的证据。
他拿起手机,给宋主任发了一条消息:“项目组什么时候启动?”
回复很快:“下周一,刑侦局会议室。周远安会联系你。”
徐宗燮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下班时间是五点半,但他没有走。他处理了白天没来得及看的几份物证复检申请,回复了两封学术期刊的审稿邀请,整理了这个月的鉴定报告归档清单。墙上的钟指向七点时,他去茶水间接了杯水,站在窗前喝。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黄昏。天际线被夕阳染成橙红色,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远处有一片住宅区,灯火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再远一些,是连绵的西山,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深蓝色的剪影。
他看了几秒,转身回到操作台前。
他打开了那个连环案的卷宗——不是项目组给他的那份摘要,是他通过内部系统调取的四起案件的原始材料。他没有权限调取完整的刑侦卷宗,但物证鉴定中心的系统里有每起案件现场物证的详细清单和检验记录。他要看的就是这些。
他花了两个小时,把四起案件的物证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做了详细的笔记。不是要找什么具体的东西,是要在脑子里创建一张地图——知道哪些物证是已经检验过的,哪些是尚未检验的,哪些是可以重新检验的,哪些是已经灭失的。
凌晨十二点,他合上笔记本。
他找到了一些东西。不是结论性的东西,是疑问——四起案件的物证清单里,都有“纤维”这一项,但其中两起案件的纤维检验只做了常规的颜色和材质比对,没有做光谱分析和成分分析。这意味着,如果这两起案件的纤维之间存在关联,按照现有的检验深度是发现不了的。
他把这个疑问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然后他关灯,走出实验室。
走廊又空了。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又亮了。他又经过那块牌匾,又看到了那五个字:物证不说谎。
他站在牌匾前,停了几秒。
然后他想起了宋主任下午说的话。“你信物证,他信人心。”
他不信人心。人心会变,会伪装,会自欺欺人,会在利益的驱使下扭曲变形。人心太复杂了,复杂到无法用任何仪器测量,无法用任何数据验证。人心不是一个可靠的证据来源。
但物证不会。
物质是诚实的。它在高温下熔化,在低温下凝固,在特定波长的光线下呈现出特定的折射率。它的分子结构决定了它的物理性质,它的化学成分决定了它的行为方式。它不会因为被问话而紧张,不会因为律师的诱导而改口,不会在时间的流逝中模糊记忆。它就在那里,不变,不争,不辩。
这就是他选择法证科学的原因。
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不会让他失望的东西。
徐宗燮收回目光,走向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1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镜面不锈钢里映出他的脸——眉眼沉寂,寡淡,没有多余的情绪。他看了自己一眼,移开目光。
凌晨十二点二十分,他走进停车场,发动引擎。
车灯照亮前方的一小段路面,深秋的夜风把路边的落叶吹得到处都是。他驶出停车场,汇入空旷的街道。红绿灯一个接一个地闪过,他的车像一颗被精确计算了轨道的卫星,平稳地划过这座沉睡的城市。
回到公寓,洗澡,关灯,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