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同人美文 > 寒证归墟 > 第8章 物证的沉默

第8章 物证的沉默 (2/5)

目录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会议室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稠,越来越重,像一锅正在冷却的粥,表面开始结出一层厚厚的皮。

然后姜昀夔开口了。

“他一定有种植或者采摘乌头的习惯。”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厚重的沉默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所有人转头看他。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白板上,落在那三个关键词上,落在“同一来源”下面的那条横在线。

“这种人,”他说,“不信任中间商,只信自己。”

徐宗燮擡起头。

他看着姜昀夔。姜昀夔没有看他,目光还在白板上,但他的侧脸在日光灯的白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鼻梁,下颌线,和那双他已经在很多个深夜想起过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没有看他,但那双眼睛里说出来的话,和他大脑里正在运行的那个模型,完全吻合。

他也在推演。不是在推演物证的来源,是在推演人的行为。一个不信任中间商的人,不会去药材市场买乌头,也不会通过非法渠道获取。他会自己动手。自己种,或者自己去山上挖。种在哪里?不会种在自家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会在郊区,会在农村的老宅附近,会在某个不会被注意到的角落。挖来的乌头根茎需要处理——晒干、粉碎、提取。这个处理过程会留下痕迹。提取□□需要有机溶剂,需要容器,需要工具。这些东西不会凭空消失,它们会在某个地方留下痕迹。

徐宗燮的推演和姜昀夔的判断在同一秒、同一毫秒、同一个思维节点上相遇了。不是谁跟随谁,不是谁补充谁,是两条独立的、从不同起点出发的思维路径,在同一个终点处交汇。就像两个人从山的南北两面同时攀登,用了不同的路线,不同的速度,不同的攀登方式,但在登顶的那一刻,他们站在同一个位置上,看到的是一样的风景。

“同意。”徐宗燮说。

两个字。不是“我同意”,是“同意”。主语被省略了,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在这两个人之间,“我”和“你”的区分正在变得模糊。不是“我同意你的判断”——这个句子暗示了“我”在判断“你”的判断,暗示了一种上下关系。而“同意”是一个更平等的词,它不指向谁同意谁,只指向一个事实:这两个判断是一致的。

周远安的目光从徐宗燮移到姜昀夔,又从姜昀夔移回到徐宗燮。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他看到了他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不是两个专家各自发表意见,然后互相争论、互相辩驳、最后达成共识。不是的。是一个人沉默,另一个人替他说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然后第一个人说“同意”。不是辩论,不是妥协,不是共识。是同步。

“说说你的理由。”周远安看着姜昀夔。

姜昀夔翻开笔记本,但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落在徐宗燮写下的那三个关键词上,然后移开,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刘德柱的口供里有几个细节值得注意。第一,他说他和被害人认识三年,三年里他为被害人运过多次货物。我问过他运的是什么,他说不知道,不想知道。但他说过一个词——‘不太光彩的东西’。一个人运‘不太光彩的东西’运了三年,他不会对这个领域完全无知。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知道信任在这个行业里有多重要。他知道被信任意味着什么,也意味着什么。

第二,他的职业是运输。他每天在路上,经过的地方比大多数人都多。他有条件去那些普通人去不了的地方——山区、林区、偏远农村。他有条件接触到乌头属植物,也有条件把它们从生长地运到处理地。

第三,他的性格。我跟他谈了两个小时,我能感受到他的人格特征——谨慎,多疑,控制欲强。他不相信别人,尤其是涉及到重要的事情。他会自己处理,自己完成,自己检查,自己确认。这种人,不会去市场上买乌头。因为市场上的乌头来源不明,质量不可控,而且会留下交易记录。他要的是可控的、不留痕迹的、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自己种的,或者自己采的。”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周远安。

“这是我的判断。不是物证,是行为分析。”

周远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徐宗燮。“徐博士,你的意见?”

徐宗燮看着姜昀夔,说:“他的判断,和我推演的物证来源方向一致。□□不是工业合成物,它的来源只能是乌头属植物。嫌疑人获取□□的渠道有三种可能:种植、采摘、购买。种植和采摘的可能性最大,因为这两种方式不会留下交易记录,更难被追查。姜博士的分析,指向的就是这两种渠道。”

他看着周远安,补充了一句:“这个方向,可以查。”

“同意”是认同,“可以查”是行动。一个是判断,一个是决策。徐宗燮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从沉默的推演者变成了行动的决策者。不是因为他改变了角色,是因为姜昀夔的分析给了他足够的信心——不是对姜昀夔的信心,是对这个判断的逻辑的信心。逻辑自洽,与现有物证不矛盾,可验证。这三个条件同时满足,就可以查。

周远安看着白板上那三个关键词,看着“同一来源”下面的横线,看着徐宗燮和姜昀夔之间那道无形的、但越来越清晰的连接。然后他说:“调整侦查方向。一队查刘德柱的社会关系,看他有没有可能接触到乌头属植物——老家、亲戚家、以前跑运输经过的地方。二队查中药材市场,看他有没有购买记录。三队查他的住所、车辆,重新搜查,重点是种植或采摘的工具、容器、残留物。”他看着徐宗燮和姜昀夔,“你们两个,配合做技术支持和分析。”

“好。”两个人异口同声。

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两个同时敲响的音叉,发出的声音不是二重奏,是共振。周远安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

散会了。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笔记本合上的声音、水杯被拿起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散会的嘈杂。方琤站起来,走到姜昀夔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姜昀夔摇头,方琤耸耸肩先走了。其他项目组成员也陆续离开,会议室里渐渐空了。有人在门口停下来,和另一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也走了。

徐宗燮没有马上走。他把笔记本放回公文包,拉好拉链,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会议桌下。位置和地面瓷砖的接缝对齐。他拿起公文包,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停下来的。他的大脑在下达“继续走”的指令,但他的腿没有运行。他站在那里,面朝走廊,背对会议室。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徐宗燮。”

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不是“徐博士”,是“徐宗燮”。连名带姓,三个字,没有职务,没有头衔,没有任何修饰。在刑侦系统里,几乎没有人这样叫他。大多数人称他“徐博士”,少数人称他“徐老师”,周远安称他“徐博士”,宋主任称他“小徐”。没有人直接叫他的全名。因为他的全名是一个完整的、封闭的、不需要任何人补充的东西,像一份已经签发的鉴定报告,不需要任何人的注释和解读。但姜昀夔叫了。不是不礼貌,是不需要那些额外的、社交性的、用来维持距离的称谓。他是姜昀夔,他是徐宗燮。这就够了。

徐宗燮转过身。

姜昀夔站在会议室里,站在他刚才发言时站着的位置。日光灯从他的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肩膀上投下一片白色的光。他的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深灰色的夹克的衣摆垂在身体两侧,纹丝不动。他看着徐宗燮,目光平静,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额外信息。

“你的沉默,不是没有想法。”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不是在问“你是不是有想法”,是在说“我知道你有想法”。这两个句子之间的区别,就像“你吃饭了吗”和“我知道你饿了”之间的区别。一个是询问,一个是确认。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