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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物证的沉默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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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半,刑侦局大楼的灯大部分都关了,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四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亮着。不是他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灯已经关了,他离开之前关的。是隔壁那扇窗户。姜昀夔的办公室。

徐宗燮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他坐在驾驶座上,通过挡风玻璃,看着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但灯亮着。灯亮着,就知道他还在。

他坐在车里,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他熄火,下车,走进大楼。门禁系统识别了他的工牌,“嘀”的一声,门开了。他走进电梯,按下四楼。电梯上行,镜面不锈钢里映出他的脸——眉眼沉寂,寡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和往常一样。

四楼到了。他走出电梯,向左转。走廊尽头有两扇门,左边的门上贴着“姜昀夔”三个字,门缝下面透出光。右边的门上什么都没有,门缝下面一片漆黑。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前,掏出钥匙,开门。灯亮了。白色的光照亮了空荡荡的房间,照亮了桌面上的灰尘。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隔壁的窗帘也拉着,但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窗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的光。他在窗帘的缝隙里看到了一线——只是一线——隔壁房间的景象。文档柜,白板,桌面上堆成小山的案卷,和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没有看到人。但人在。灯亮着,人就在。

他拉上窗帘。不是要隔绝那道光,是要让自己不被那道光分散注意力。他来这里的目的是工作,不是看隔壁的灯。他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物证链上,集中在□□的来源上,集中在明天要向项目组提交的补充分析报告上。他不需要被隔壁那盏灯干扰。

但他没有关掉自己办公室的灯。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笔记本,翻开到刚才写下推测的那一页。他看着那行字——“刘德柱的老家自留地”——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土壤样本、植物残留、工具痕迹、容器残留。这些是他需要寻找的物证类型。如果他的推测是正确的,如果刘德柱真的在老家自留地种植了乌头,那么这些物证应该存在。不是“可能”存在,是“应该”存在。因为乌头种植会留下痕迹——翻过的土壤、被切割的植物茎叶、存放工具和容器的角落。这些痕迹很难被彻底清除,尤其是在农村的自留地里,在那些不被注意的角落,在那些时间被遗忘的地方。

他写完了,合上笔记本。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不是关于案件的,是关于那盏灯的。隔壁的灯。从他到达刑侦局大楼到现在,那盏灯一直亮着。他不知道姜昀夔在里面做什么,不知道他是在写报告还是在分析数据,不知道他是坐着还是站着,是清醒着还是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但灯亮着。灯亮着,就知道他还在。灯亮着,就知道不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在他的大脑里出现的时候,他没有把它推开。他让它在那里,像一颗被风吹来的种子,落在了一片他不打算开垦的土地上。它可能不会发芽,可能不会生根,可能不会开出任何花。但它在那里。它会一直在那里。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茶水间。

茶水间在走廊的另一端,距离他的办公室大约三十米。他走过去的时候,经过姜昀夔的办公室门口。门缝下面透出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也许是因为走廊的灯更暗了,也许是因为姜昀夔开了一盏台灯。他停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停的。他站在那扇门前,门的那一边,不到两米的地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不知道他站在这里。那个人不知道他在凌晨两点半的时候,从物证鉴定中心开车十五公里,来到这栋大楼,走进那间从没使用过的办公室,拉开窗帘,看了一眼隔壁的灯光。

徐宗燮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大约五秒。然后他继续走,走到茶水间,打开橱柜,取出两个杯子。陶瓷杯,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和文本。他拿起水壶,接了水,放到电热底座上,按下开关。水壶开始加热,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站在那里,等水烧开。

水开了。他提起水壶,把两个杯子都倒了七分满。不是精确的七分,是凭手感——倒水的时候,杯子的重量和水的温度会通过手指告诉他什么时候该停。他不需要看。他把水壶放回底座,从抽屉里取出两个茶包——普通的红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是招待所统一配发的。他拆开包装,把茶包放进杯子里,茶包的标签朝上,挂在杯沿上。红色的线垂在杯子的外面,白色的标签上印着品牌的名字。

他端起两个杯子,走回走廊。经过姜昀夔的办公室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他没有计划的事——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敲了敲门。不是敲门,是用指节叩了叩门板。三下,轻的,间隔均匀。

门开了。

姜昀夔站在门后。他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头发比白天更乱了一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他看见徐宗燮,看见他手里的两个杯子,看见杯子里冒着热气的红茶。他的目光在杯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徐宗燮的脸上。

徐宗燮把其中一个杯子递给他。

“茶。”他说。一个字。不是“给你倒了一杯茶”,不是“喝点茶吧”,不是任何带有解释和铺垫的句子。就是“茶”。把物品的名称说出来,就已经完成了传递的所有必要信息。

姜昀夔接过杯子。陶瓷杯的温度通过杯壁传到他的手心,暖的,比那杯咖啡更暖。不是温度更高,是陶瓷的导热性比纸杯好,热量更直接地传递到皮肤上。还有一个原因——他今晚没有在外面吹冷风,手本来就不凉。但暖意还是渗进去了,不是因为身体需要,是因为……他需要。

“谢谢。”他说。

徐宗燮没有说话。他端着另一杯茶,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姜昀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廊的日光灯在徐宗燮身上投下白色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肩膀的线条,腰背的弧度,步伐的节奏。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门没有关。不是故意的,是不需要关。走廊里没有人,只有两盏亮着的灯,和两杯冒着热气的茶。

姜昀夔端着茶,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他喝了一口。红茶,普通的,招待所统一配发的。茶叶的品质很一般,泡得时间太短,味道还没有完全出来。但他不介意。不是因为他不挑剔,是因为这杯茶的意义不在茶的品质。在有人泡了它,端了它,敲了他的门,递给了他。

他放下杯子,继续工作。

隔壁的房间,徐宗燮坐在空荡荡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端着茶。他没有喝。他端着杯子,感受着陶瓷的温度从掌心渗进去,沿着血管向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手肘。他想起姜昀夔说“谢谢”时的表情。不是客气的、社交性的那种“谢谢”——那种“谢谢”说的时候会微微点头,会在嘴角挂一个习惯性的、无害的微笑。姜昀夔说“谢谢”的时候,没有点头,没有笑。他只是说了那个词,然后接过杯子,然后看着徐宗燮。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灯光,是从内部发出的、很淡的、像烛火一样的光。那种光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比任何一盏灯都亮。

徐宗燮喝了一口茶。茶已经不太烫了,温度刚好入口。普通的红茶,味道一般,泡得时间太短,香气没有完全释放。但他喝完了整杯。不是因为口渴,是因为——这是他倒的茶。

凌晨三点,隔壁的灯还亮着。

凌晨三点十分,徐宗燮关了办公室的灯。他站在窗前,拉开窗帘。隔壁的窗帘还是拉着的,但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他看着那道细细的、橘黄色的光,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门没有锁。不是忘了,是不想锁。隔壁的人有钥匙——不是他办公室的钥匙,是他自己办公室的钥匙。但如果隔壁的人想推开这扇门,他随时可以。门没有锁。

他经过姜昀夔的办公室门口。门缝下面还有光。他停了一下,没有敲门。然后他继续走,走进电梯,按下1楼。电梯门关上,镜面不锈钢里映出他的脸——眉眼沉寂,寡淡,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肌肉的轻微放松。像一台精密仪器在长时间高负荷运转之后,散热风扇的转速终于降了下来。

他走出大楼。夜风迎面扑来,冷,干燥,锋利。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被风吹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金色的地毯。他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在一千片薄玻璃上。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仪表盘亮起来,幽蓝色的光映着他的脸。他没有马上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擡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窗帘后面,灯还亮着。那个人还在。那个人不知道他正在擡头看那扇窗户,不知道他正在数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有几道——一道,两道,三道。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但灯亮着。灯亮着,就够了。

他挂挡,驶出停车场。

回到公寓,他洗漱,躺到床上。灯关了,房间里很暗。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他看着那条光带,听着城市深夜的声音——远处的车声,楼下的脚步声,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这些声音都很远,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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