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证据链的闭合 (1/4)
证据链的闭合
排查在第三天有了结果。
不是通过大数据,不是通过高科技,是通过最传统的方式——一个侦查员走进一间废弃的厂房,打开一个生锈的铁桶,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那间厂房位于刘德柱老家村子的边缘,距离最近的民居大约两百米,四面是收割后的农田,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遮挡。厂房的红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剩下几块也布满了裂纹,在阳光下反射出蛛网一样的光。铁门半掩着,铰链已经锈死,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像动物惨叫的吱呀声。地面是水泥的,积了厚厚一层灰,上面印着几种不同的足迹——有人的,有老鼠的,有鸟的。厂房里空荡荡的,没有机器,没有工具,没有任何工业生产留下的痕迹。只有角落里放着一个铁桶,锈迹斑斑,桶身上有一层灰黑色的污渍,像是什么液体干涸后留下的。
侦查员掀开桶盖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已经干枯了。根茎,叶片,还有一些细碎的、看不出形状的残渣。根茎呈不规则块状,表面有深褐色的皱褶,断面已经发黑,但依稀可以看出原来的颜色是浅黄色的。叶片已经完全干透了,薄得像纸,一碰就碎,但叶脉的形状还清晰可辨——掌状深裂,裂片呈披针形,这是乌头属植物的典型特征。侦查员没有接受过植物分类学的训练,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叫什么,但他认识那些根茎和叶片的形状。他在培训教材上见过,在项目组的案情通报上见过,在徐宗燮的鉴定报告附件里见过。他知道他在找什么,他知道他找到了。
消息传到项目组的时候,徐宗燮正在物证鉴定中心的实验室里分析一起盗窃案的微量物证。电话是周远安打来的,只有一句话:“找到了。你亲自去。”
徐宗燮放下手里的镊子,关掉显微镜,摘下手套。他的动作和平常一样——慢,稳,精准。但他的心跳比平常快了一些。不是兴奋,是确认。他等了三天的那个“如果”终于变成了现实。如果在那个废弃厂房的铁桶里发现了乌头属植物的残留,如果铁桶上有刘德柱的指纹,如果植物残留的DNA与被害人胃内容物中的□□来源一致,那么他就可以回答那个困扰了他三天的问题——毒物从哪里来?从那个铁桶里来。嫌疑人通过什么渠道获取毒物?自己种植。
他在去现场的路上给姜昀夔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了。我去现场。”
回复很快:“我过去。”
不是“我也去”,不是“等我”,是“我过去”。三个字,没有主语——主语被省略了,因为不需要说。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过去”是到哪里。这不是一条需要解读的消息,这是一条确认的消息——我知道你去了,我也在去的路上。这不是在回应,这是在同步。
现场在距离市区大约五十公里的一个村子里。徐宗燮到达的时候,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在厂房周围拉起了警戒线。黄色的塑料带在风中微微飘动,发出细微的哗哗声。警戒线外围着几个村民,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用手机拍照,有人抱着胳膊站在那里,表情介于好奇和无聊之间。
徐宗燮穿过警戒线,走进厂房。
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个铁桶,是地面上的足迹。不是侦查员留下的那些——那些是新鲜的、清晰的、有明确走向的足迹。他看见的是更古老的、被灰尘覆盖的、几乎看不见的足迹。在铁桶周围,灰尘的厚度比其他地方薄。不是被清扫过,是被踩踏过。有人在这里站过,不止一次,每次站的可能是同一个位置,脚掌的落点高度重合,把灰尘压进了水泥地面的微孔里,形成了一圈浅色的、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认的区域。普通的勘查员可能会忽略这个细节——太细微了,太不显眼了,太像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了。但徐宗燮不会。他的眼睛受过训练,可以在一个被烧毁的房间里找到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金属丝,可以在一个被清洗过的犯罪现场找到一滴被稀释了一千倍的血迹。一片被灰尘覆盖的、厚度差异只有零点几毫米的地面,在他的眼睛里和一面鼓一样醒目。
他蹲下来,打开勘查箱,取出静电吸附器。他把吸附器放在地面上,按下开关。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静电场的能量把灰尘颗粒极化,使它们吸附在金属板的表面。他擡起金属板,对着光看。灰尘的分布图案清晰地显示出了足迹的形态——不是完整的脚印,是压力点的分布。脚后跟的位置灰尘最薄,脚掌外侧的灰尘也比周围薄。这是一个人的站立姿态,重心偏向右脚,身体微微前倾。不是自然放松的站姿,是紧张的、有目的的、正在做某件事的站姿。也许是在往铁桶里放东西,也许是在从铁桶里取东西,也许只是在确认铁桶里的东西还在不在。徐宗燮不知道具体是在做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在铁桶前站了很久,久到足迹被压进了灰尘里,久到足迹的轮廓清晰到可以被静电吸附器提取。
他提取了足迹,封装,标记。然后他走到铁桶前。
铁桶大约六十厘米高,直径约四十厘米,材质是镀锌铁皮,表面有一层灰黑色的污渍。桶盖没有盖严,歪斜着搭在桶口上,露出大约五厘米的缝隙。桶身上的锈蚀程度不均匀——迎光的一面锈蚀更严重,背光的一面相对完好。这说明铁桶在这个位置放置了很长时间,朝向窗户的那一面经历了更多的日晒雨淋,所以锈蚀得更厉害。
徐宗燮戴上新的手套,用镊子轻轻掀起桶盖。桶盖的内侧有一层深褐色的残留物,已经干透了,结成一块一块的、不规则的薄片。他用镊子夹起一小片,对着光看。表面有光泽,不是金属的光泽,是有机物干燥后形成的树脂样的光泽。他把它放进证物袋,标记“桶盖内侧残留物”。
然后他看向桶内。
干枯的植物残留填满了铁桶的大约三分之一。根茎在最下面,堆栈在一起,像一堆沉睡的、扭曲的、深褐色的蛇。叶片在上面,层层叠叠,有些已经碎成了粉末,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苦涩的气味,不是腐烂的味道,是干燥的植物特有的那种气味——像中药房里弥漫的那种,浓烈,苦涩,带着一种几乎让人不适的、根茎类植物特有的辛香。
徐宗燮蹲在铁桶前,开始提取物证。他先用镊子夹起一片相对完整的叶片,放进证物袋。然后夹起一块根茎,放进另一个证物袋。然后用小铲子从桶底铲取了一些粉末状的残留物,放进第三个证物袋。然后用棉签在铁桶的内壁上擦拭了几处,提取了可能存在的微量残留。每一份物证都被他仔细地封装、标记、记录——编号、时间、提取位置、物证形态描述。字迹工整,每个字都落在格子正中央,没有涂改,没有犹豫。
他在铁桶的外壁上发现了指纹。不是一枚,是多枚。分布在桶身的多个位置——桶口边缘、桶身中部、桶底附近。有些指纹清晰到可以用肉眼直接辨认出脊线的走向,有些只有残缺的几毫米,需要化学显影才能看清。他用磁性粉末刷显了最清晰的那几枚,用胶带提取,贴在透明的指纹卡片上。然后在指纹卡片的背面写下提取位置和编号。
他在厂房的其他角落也提取了物证。地面上有几片散落的植物残渣,可能是从铁桶里掉出来的,被踩碎了,嵌在灰尘里。他用小铲子连灰尘带残渣一起铲起来,放进证物袋。墙角有一个编织袋,已经破了,里面还有少量的植物残留,和铁桶里的东西一样。编织袋的提手上有一处深色的污渍,他用棉签提取了样本。
他工作了大约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里,他没有擡过头,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没有喝过一口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物证上,在那些微小的、沉默的、但即将开口说话的物质上。厂房外面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对讲机里呼来呼去。这些声音传进厂房,被水泥墙壁和铁皮屋顶反射、吸收、衰减,到了他的耳朵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没有意义的背景噪音。他的大脑有一个过滤器,可以把所有与当前工作无关的声音自动过滤掉。这是他在无数次现场勘查中训练出来的能力,不是天赋,是习惯。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轻微的“咔嗒”声。不是受伤,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关节的自然反应。他把最后一个证物袋放进物证箱,盖上盖子,锁好。然后他直起腰,环顾厂房。铁桶还在角落里,桶盖还歪斜着搭在桶口上,和刚才一样。但厂房里多了一样东西——空气里多了一种气味。不是植物残留的苦味,不是铁锈的腥味,是另一种气味。他从进来的时候就闻到了,但没有时间去分辨。现在他停下来,让它进入意识。是烟。不是香烟的烟,是燃烧稭秆或杂草的烟。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它在那里。不是从这个厂房里发出的,是从远处飘来的。也许是有人在烧田埂上的杂草,也许是有人在用烟熏驱赶蚊虫。但在这个特定的时刻,在这个特定的空间里,这股淡淡的烟味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
他没有去想那些东西是什么。他提起物证箱,走出厂房。
姜昀夔站在警戒线外面。
徐宗燮走出厂房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警戒线外那些伸长脖子的村民,不是那些穿着制服的民警,不是那辆闪着警灯但没拉警笛的警车。他看见的是姜昀夔。姜昀夔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在警戒线外,手里没有拿笔记本,没有拿任何东西,就是站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厂房的门口,落在徐宗燮的身上。不是观察,是等待。等待一个人从里面出来,等待一个人告诉他里面有什么。
徐宗燮走过去。不是快步走过去,是他正常的步速——稳定,恒定。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姜昀夔的脸。他从厂房门口走到警戒线,大约走了二十步。在这二十步的时间里,姜昀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急切,没有好奇,没有焦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徐宗燮走过来,像一扇门,打开了,等着人进去。
徐宗燮在警戒线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那道黄色的塑料带,塑料带在风中微微飘动,在他们之间划出了一道弯弯曲曲的、临时的边界。
“铁桶里发现了乌头属植物的根茎和叶片。”徐宗燮说。“铁桶上有指纹。我已经提取了。植物残留的DNA需要回实验室分析。但形态学特征已经很明确了——掌状深裂的叶片,块状的根茎,这是乌头属植物的典型特征。”
姜昀夔点头。“需要多久出结果?”
“DNA分析最快明天。指纹比对今天晚上就可以做。”
“好。”姜昀夔说。没有“辛苦了”,没有“太好了”,没有“终于找到了”。只是一个“好”。这个字不是对信息的确——信息已经被确认了,不需要再用一个“好”来加强。“好”是对人的确认——你做得很好,我信任你,我等你的结果。
徐宗燮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打开物证箱,取出一个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片干枯的叶片,薄得像纸,颜色是深褐色的,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见。他把证物袋举起来,对着光,让姜昀夔看清叶片上的每一个细节。
“你看这个。”他说,“叶片的形状,裂片的形态,叶脉的分布。这是乌头属植物的典型特征。不是唯一的特征,但足以作为初步判断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