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匿名威胁 (1/3)
匿名威胁
纵火案告破后的第三天,姜昀夔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电子邮件,不是手机短信,不是任何数字化、可追踪、可留下电子痕迹的现代通信方式。是一封信。纸质的,贴邮票的,通过中国邮政的绿色邮筒投递的、经过无数双手分拣、运输、投递的、承载着寄件人温度和指纹的、古老的、物质的、无法被删除的信。
信封是白色的,标准的信封尺寸。收件人地址和姓名是打印的,不是手写的——宋体,小四号,黑色墨粉,边缘清晰,没有偏移。打印地址栏的行为本身就是一个信息。它告诉收件人:我不想让你认出我的字迹,我不想让我的笔迹成为鉴定证据,我知道笔迹可以被检验、可以被比对、可以被作为法庭证据。这个人有反侦查意识。不是专业的——专业的人不会用打印,专业的人会用手写但改变书写习惯,或者用左手写,或者用从报纸上剪切来的字拼贴。打印是一种折中,是“我知道不该用手写,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这种半吊子的反侦查意识,恰恰说明这个人不是职业罪犯,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情绪驱动的、愤怒的、恐惧的、但又保持着最低限度理智的普通人。
没有署名,没有回信地址。右上角的邮票是普通的,面值一元二角,从邮局的柜台买的,没有任何特殊性。邮戳是本市的分拣中心,日期是纵火案告破后的第二天。寄件人在案件告破后的第二天就寄出了这封信。这个时间点不是巧合。他在新闻上看到了案件侦破的消息,或者通过其他渠道得知了嫌疑人落网的事实,然后他决定做一件事——不是报复,不是威胁——是警告。他在警告姜昀夔: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知道你在哪里。你在我的视线里。
姜昀夔拆开信封的时候,是中午。不是早上——早上的邮件已经被分拣过一次了,这封信是第二批投递的,大约十一点半被放在刑侦局大厅的收发室里,十二点十分被他的内勤同事带上来,放在他办公桌的“待处理文档”托盘里。他当时正在写一份心理评估报告,听见脚步声,没有擡头。同事说“姜博士,你的信”,他把信拿过来,放在笔记本旁边,继续写报告。写完一段,他放下笔,拿起信封。
他看见了打印的地址栏,看见了没有署名的空白,看见了右上角那张普通的邮票和那个清晰的邮戳。他的手指在信封的边缘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确认。确认这个信封的质感,确认它的重量,确认里面装的东西。信封很薄,不是厚厚的一叠纸,只有一张,也许两张。重量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不是通过手指的触觉,是通过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在人类进化过程中被深埋在神经系统深处的警报机制。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不是一封正常的信。
他用裁纸刀沿着信封的顶部边缘划开。刀片锋利,切口整齐,没有撕扯的痕迹。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彩色的,六寸,光面纸,画面清晰,色彩饱和。拍摄时间是在晚上,光线主要来自路灯——橘黄色的,温暖的,和凌晨的路灯下他们喝咖啡时的那种光一样。画面的主体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站在看守所的门口,正在走向停车场。他的左手拿着一杯咖啡,白色的纸杯,杯身上没有任何图案和文本。
姜昀夔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眼平静,目光稳定,和刚才写报告时一样。但他的身体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反应。他的呼吸变浅了。不是屏住呼吸,是呼吸的深度变浅了,每一次吸入的空气量比平时少了大约百分之二十。这是人在接收到威胁信号时的自然反应——身体在为“战斗或逃跑”做准备,浅而快的呼吸可以更快地为血液供氧,为肌肉提供能量。他没有逃跑,没有战斗,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照片,呼吸浅而快,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放进了抽屉。
不是第一次。
他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时候,收到过三次威胁。第一次是一封信,和这封很像——打印的地址栏,没有署名,里面装着一张他在办公室门口的照片。拍摄距离很远,是用长焦镜头从对面的楼顶拍的。照片的像素不高,但他的脸清晰可辨。第二次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个临时注册的匿名邮箱,正文只有一句话:“你毁了我们的生活。”没有威胁的具体内容,但“毁了”和“生活”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比任何直接的死亡威胁都更让人不安。因为它不是在威胁你的生命,是在威胁你存在的意义——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摧毁别人的生活。你是一个破坏者。第三次是一通电话。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呼吸。沉重的、压抑的、充满恨意的呼吸。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挂断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他不需要帮助,是因为他不需要被同情。告诉别人“我被威胁了”,别人会担心,会焦虑,会说“你要不要报警”“你要不要申请保护”。这些反应对他没有帮助——他已经处在最安全的环境中了,刑侦局的大楼有二十四小时门禁和监控,他的住所是保密的,他的行踪是不会被公开的。报警?威胁的程度还不足以构成刑事案件——没有明确的生命威胁,没有具体的行动,没有可追踪的线索。申请保护?他的级别不够,不是因为他不重要,是因为制度不是为这种程度的威胁设计的。他只能自己消化。自己把照片放进抽屉,自己把那封邮件的截屏存进加密文档夹,自己在那通电话挂断之后深呼吸三次,然后继续工作。他习惯了。
方琤发现了。
不是因为他告诉了她,是因为她看见了。她和姜昀夔共用一间办公室两年多了,她了解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的肢体语言,就像徐宗燮了解物证一样。她知道姜昀夔在什么情况下会皱眉,在什么情况下会沉默,在什么情况下会不自觉地转笔。她看见姜昀夔拆信封时的表情变化——很轻微,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警觉。他的眉毛微微上扬了不到一毫米,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这些变化的总持续时间不到一秒。如果不是方琤,不是那个和他并肩工作了两年多、在无数个深夜一起加班、在无数个案件里一起面对人性黑暗的方琤,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她放下手里的文档,看着姜昀夔。
“又是威胁?”她问。语气不是惊讶,是确认。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不是因为她悲观,是因为她了解这个职业的风险——当你成为一个犯罪心理侧写师,当你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黑暗的、扭曲的、被社会排斥的人送进监狱,他们的家人、他们的朋友、他们的同伙,总有人会来找你。不是“如果”,是“何时”。何时有人会找到你的地址,何时有人会拍下你的照片,何时有人会寄来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这一天来了。
姜昀夔没有否认。“嗯。”
“这次是什么?”
“照片。”
方琤的眉毛皱了一下。“什么照片?”
“我走出看守所的背影。前天晚上。”
方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她不是在为姜昀夔担心——她知道姜昀夔不需要被担心。她是在为“有人能够拍到姜昀夔走出看守所的照片”这件事担心。看守所的位置不是公开的,姜昀夔去审讯的时间不是固定的,拍摄者是怎么知道他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的?是跟踪?是有人提供了信息?还是只是一个巧合——拍摄者恰好路过,恰好看见他,恰好拍下了这张照片?巧合的可能性存在,但方琤不相信巧合。在这个行业里,“巧合”往往只是还没有被找到关联的证据。
“上次是信,上上次是邮件。”方琤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是害怕,是谨慎。“姜昀夔,你要不要跟周处说一声?”
“不用。”姜昀夔翻开笔记本,拿起笔。他的姿态在说:这个话题结束了。
方琤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自己面前的文档。但她没有在工作。她的目光停在文档的第一行,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她在想一个问题——姜昀夔为什么不告诉周远安?不是因为他不信任周远安,是因为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他不希望项目组因为他个人的事情分心,不希望周远安动用资源去调查一个可能只是恶作剧的威胁,不希望方琤为他担心。他习惯了自己扛。不是因为他坚强,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让别人帮他。
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追问没有用。姜昀夔不是那种会被说服的人。他的决定一旦做出,就不会改变。不是因为固执,是因为他在做出决定之前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过了,他的决定是经过理性评估的、最优的选择。你说“你要不要告诉周处”,他已经在脑子里评估过了——告诉周处的好处是什么?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份安全保障。坏处是什么?周处会担心,会分心,可能会动用资源去查,而这些资源本可以用在案件上。好处的权重小于坏处,所以“不用”。他的决定不是情绪驱动的,是理性驱动的。你无法用情绪去说服一个理性的人。你只能用数据。
方琤没有数据。所以她沉默了。
徐宗燮也知道了。不是姜昀夔告诉他的,不是方琤告诉他的,是他自己发现的。纵火案告破后的第四天,他去刑侦局送一份纵火案的补充鉴定报告——不是必须亲自送,电子版已经发到共享系统了,纸质的可以等内勤统一送。但他去了。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想去。他告诉自己这是工作需要——确认物证交接无误,确认承办人收到了补充报告,确认没有遗漏任何进程。但他的身体知道这不是真的。他的脚步在刑侦局大楼的走廊里自动转向四楼,他的手指在电梯按钮上按下了那个他已经按过无数次的数字。
他走到姜昀夔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关着。不是关着——是虚掩着,留了一道大约五厘米的缝隙。他没有敲门。不是不礼貌,是不想打扰。如果姜昀夔在工作,他可以在外面等。如果他不在,他可以把报告放在门口的待收文档筐里。他站在门口,通过那道缝隙往里看了一眼。姜昀夔不在。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合着,笔记本和笔放在笔记本的右侧,水杯是空的,椅子推到了桌下。他出去了。也许去开会了,也许去洗手间了,也许去食堂了。徐宗燮不知道。他的目光从空着的椅子移到桌面,从桌面移到文档柜,从文档柜移到垃圾桶。
垃圾桶是金属的,银灰色,放在办公桌的右侧。里面有几个纸团,一个空的一次性纸杯,一个被撕碎的信封。
他的目光停在了那个信封上。
不是刻意去看的,是他的眼睛自动捕捉到了那个信封。因为信封的颜色和垃圾桶里其他东西不同——其他东西是白色的、灰色的、透明的,信封也是白色的,但它的白色和其他白色不同。它的白色是那种被打印过的、吸收了墨粉的、表面有一层微弱光泽的白色。他的眼睛被那种光泽吸引了。他的目光沿着信封的碎片移动,从最大的一块到最小的一块,从地址栏到邮票,从邮戳到被撕开的边缘。地址栏是打印的,宋体,小四号,黑色墨粉。收件人姓名:姜昀夔。寄件人栏:空白。没有署名。没有回信地址。
徐宗燮站在门口,站了几秒。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个信息——不是分析,是确认。确认这个信封不是工作邮件,确认这个信封没有寄件人,确认这个信封被姜昀夔撕碎了然后扔进了垃圾桶。一个正常的工作信件,你不会把它撕碎再扔。你会把信封和里面的文档一起归档,或者把信封丢进垃圾桶但不撕碎。撕碎是一种行为,一种带有情绪的行为。不是愤怒——愤怒的人会撕得更碎,会用手撕而不是用剪刀或裁纸刀。这个信封是被整齐地撕成几块的,撕开的边缘是直的,说明姜昀夔在撕的时候是冷静的、有控制的。他不是在发泄情绪,他是在处理一个他不希望被别人看到的东西。撕碎,是为了让它无法被复原。扔进垃圾桶,是为了让它消失。
徐宗燮没有进去。他把鉴定报告放在门口的待收文档筐里,转身走了。他的步伐稳定,步幅恒定,和来时一样。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不是紧张,是确认。确认他的猜测——姜昀夔收到了某种不希望被人知道的东西。信封没有寄件人,内容物不在垃圾桶里,说明内容物被姜昀夔收起来了。不是扔了,是收起来了。他会把威胁信收起来。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需要保存证据。但保存证据不意味着他要告诉任何人。他会自己保存,自己消化,自己承担。
徐宗燮走进电梯,按下1楼。电梯门关上,镜面不锈钢里映出他的脸。眉眼沉寂,寡淡,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愤怒会让人失控,他没有失控。是一种……冷。不是他的眼睛冷,是那种东西是冷的。像冬天里的铁,摸上去不疼,但凉得让你缩手。他在想一件事——是谁拍了那张照片?是谁把它寄给了姜昀夔?那张照片是在看守所门口拍的,时间是前天晚上。前天晚上他们在看守所,姜昀夔审讯张建华,他在走廊里等,然后姜昀夔走出来,他们站在走廊里喝咖啡,然后并肩走向停车场,然后各自上车。有人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在某个角落,用一台相机或一部手机,对准了姜昀夔的背影,按下了快门。那个人站的位置不远不近,拍摄的角度不高不低,照片的构图不歪不斜。他不是随手拍的,他有准备。他在等。等姜昀夔走出看守所,等他的背影出现在镜头里,等那个瞬间。他等到了。他把照片洗出来,装进信封,粘贴邮票,投进邮筒。然后等。等姜昀夔收到它,拆开它,看见自己的背影。他不知道姜昀夔看见那张照片时的表情。但他想象过。他想象过姜昀夔的脸在那个瞬间——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平静的、带着疲惫的、他已经见过很多次的、让他心疼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