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碎片与拼图 (2/2)
他擡起手,在笔记本上写下:我不会放弃。
不是“我不会放弃你们”,是“我不会放弃”。主语省略了,宾语省略了。完整的意思是“我不会放弃寻找你们”,但“寻找你们”被省略了。不是不小心省略的,是故意省略的。因为“你们”太多了。七个案件,七个被害人,二十年的时间。每一个都是“你们”。他写不下。不是“写不下”,是“不需要写”。“我不会放弃”这四个字,已经包含了所有。不会放弃寻找,不会放弃检验,不会放弃拼图。不会放弃让真相从黑暗中浮现。不会放弃让那些永远不会开口的死者,终于可以闭眼。不是“闭眼”,是“安息”。安息不是死亡,是不再等待。等了二十年,够久了。不能再等了。他会快一点。不是“快一点”,是“再快一点”。快一点找出第二块,快一点拼出整幅画面,快一点让真相见到光。不是“见到光”,是“成为光”。成为照亮那些还在黑暗中等待的人的光。不是“照亮”,是“告诉”。告诉他们:我在这里,我在找,我不会放弃。请你们也不要放弃。不要放弃等。不要放弃相信。不要放弃希望。不是“希望”,是“相信”。相信真相存在,相信正义存在,相信有人会来。他来了。他在这里。他不会走。他一直在。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笔,继续在屏幕上标注下一个交叉点。不是“下一个”,是“可能的”。可能在第二起和第四起之间,可能在第一起和第六起之间,可能在所有案件和同一个境外组织之间。他不知道。但他会找到。不是“会”,是“一定”。因为他是徐宗燮。他是一个不会在问题面前退缩的人,是一个不会在黑暗面前闭眼的人,是一个不会在“不可能”面前说“那就放弃吧”的人。他是那个在废墟中跪了将近两个小时、膝盖压在碎玻璃上、纹丝不动的人。他是那个在凌晨两点的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从一根纤维中找到真相的人。他是那个在深夜的走廊里,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等姜昀夔从审讯室走出来的人。他是那个在电梯里说“我没有陪你。我在加班”的人。他是那个在长椅上说“没有人一起”的人。他是那个在白板前说“会有第二块的”的人。他是那个在屏幕前说“那就找第二块”的人。他是他。他是徐宗燮。
姜昀夔在自己的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他翻到写着“我相信”的那一页,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下:第二块。不是“第二块在哪里”,是“第二块”。第二块是一块拼图,是一根线,是一个节点。它存在于某个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在某个被害人的社会关系中,在某个作案手法的细节里,在某个时间轴上的空白处。他需要找到它。找的方法不是“想”,是“看”。看那些他已经看了很多遍的数据,看那些他已经熟悉到可以背诵的细节,看那些他以为已经看完了但其实还没有看透的文本。不是“看透”,是“理解”。理解那些文本背后的东西。被害人的恐惧,家属的痛苦,凶手的残忍,组织的冷酷。这些不是文本,是情感。情感不是数据,不能被录入系统,不能被数据库索引。情感需要被感受。他需要感受。感受那些在二十年前被害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里在想什么。想家人,想未来,想那些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他知道。不是“知道”,是“感受”。感受他也能感受到。不是“也能”,是“能”。他能。因为他是姜昀夔。他是一个犯罪心理侧写师。他的工作就是感受那些别人感受不到的东西。不是“感受”,是“理解”。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理解一个组织为什么会存在二十年,理解那些在黑暗中操控一切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他想知道。不是“想知道”,是“必须知道”。必须知道才能找到他们,找到他们才能阻止他们,阻止他们才能让那些还在等答案的家属,不用再等二十年。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新的名字。不是被害人的名字,是一个他从未在任何卷宗中见过的名字。是从那个境外账户的资金流向中推断出来的——一个可能存在的、在境内负责协调和联系的中间人。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但他知道这个人存在。因为那根线需要有人来拉。在境内,在境外组织无法直接触及的地方,需要有人来拉线。这个人就是拉线的人。他需要找到他。找的方法不是“找”,是“画”。在白板上画出他的轮廓。不是肖像,是心理画像。年龄,职业,性格,行为模式,生活轨迹。这些要素会在他的大脑中被反复推演、调整、修正,直到形成一个完整的、可以被侦查员按图索骥的画像。画像不是照片,但比照片更有用。照片只能告诉你一个人长什么样子,画像能告诉你一个人会在哪里出现、在什么时候出现、以什么方式出现。他需要知道这些。不是“需要”,是“必须”。必须知道才能找到他。找到他才能找到那根线。找到那根线才能找到线另一端的人。线另一端的人在境外,在黑暗中,在二十年的时间里一直活着。也许已经老了,也许已经病了,也许已经死了。但他需要找到。不是“需要”,是“必须”。必须找到。为了那些永远不会开口的死者。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不是“开始亮了”,是“已经亮了”。深秋的夜晚很短,短到你还没有做完梦,天就亮了。徐宗燮从屏幕前擡起头,看了一眼窗外。东方的天际线是浅蓝色的,有几朵云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淡淡的橘色。银杏树的枯枝在晨光中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线条纤细,交错纵横,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勾勒出复杂的图案。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工作。不是“继续”,是“不停”。不停就是继续。继续就是不停。
隔壁的办公室,台灯还亮着。白板上的名字和线条在灯光下越来越密,越来越复杂,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网在扩大,在延伸,在捕捉那些散落在二十年时间中的碎片。碎片被一个一个地放回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不是“应该”,是“原本”。它们原本就在那里,在拼图的某一个角落,在某一条线的某一个节点上。只是没有人把它们放回去。现在有人了。有两个人。他们在放。一片一片地放。不急。不能急。急是凶手,急是真相最大的敌人。他们不急。他们有灯。灯亮着,就可以一直放。放到最后一片碎片归位,放到整幅拼图完整,放到真相从黑暗中浮现。不是“浮现”,是“被看见”。被他们看见,被法庭看见,被那些等了二十年的家属看见。被看见,就是答案。不是“答案”,是“结束”。结束二十年的等待,结束二十年的沉默,结束二十年的黑暗。然后新的开始。不是“新的开始”,是“下一个案件”。永远有下一个案件。他们的灯会一直亮着。不是“会”,是“一定”。因为他们在。灯在。灯在,他们就在。他们就在,灯就会一直亮着。
窗外的天亮了。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两盏台灯的白光在晨光中不再那么刺眼,它们变成了阳光的一部分,融入了新的一天。新的一天,新的碎片,新的拼图。他们准备好了。不是“准备好了”,是“一直在”。一直在就是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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