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文明之恶(8) (2/2)
没有人知道,他们刚刚亲手给自己,套上了一副永远挣脱不开的、合法的枷锁。
《星盾计划新版合约条款公示》正式贴满中下城区的公告栏、宣讲点与社区告示牌那天,天空飘着细细的酸雨。
被雨水打湿的纸张边角卷成皱边,墨迹晕开模糊的黑痕,和周围贴满的废旧通知、涂鸦、破损广告挤在一起,毫不起眼。
来来往往的人脚步匆匆,扫过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本,连停留的兴趣都没有。
他们不懂什么叫“司法复核”,不懂什么叫生效前置条件,更分不清条款里的优化和陷阱。在他们眼里,这些上层文本和上一版、上上一版的东西没两样,都是写给人看的,不是给人活的。
“改来改去,还不是换着法子哄我们按手印?”一个叼着烟的壮汉嗤笑一声,擡脚就把公告栏上的公示踩了个稀烂,泥印和脚印瞬间糊满了“合规”二字,扭头就走。
有人麻木地瞥了一眼,随手扯下一张《星盾合约修订公告》,揉成一团塞进裤兜,路过污水沟时随手一丢,纸团在泥水里浸成了烂纸浆。
一个蹲在台阶上补鞋的老头,捡起一张《新版条款说明》,看都没看,直接垫在屁股底下当坐垫,反正都是废纸,垫着还能隔点脏水,比坐泥地强。
不远处,一个半大孩子抢过路人递来的《星盾须知》,随手折成纸扇,呼嗒呼嗒地扇着酸雨,扇完随手往地上一扔,被来往的行人踩上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最后混在垃圾里被踢进了阴沟。
公告栏前,偶尔有人停下,凑在一起嘀咕几句,语气里全是疲惫和怀疑:
“上层的东西,哪一样不是吃人不吐骨头?改几个字,我们就能信了?”
“别碰!以前骗我们不识字,现在换个说法,还不是想把我们套进债里?”
“谁爱签谁签,我们说了又不算,改不改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没有愤怒的争辩,没有期待的观望,甚至连骂骂咧咧的劲头都没有。只剩下麻木的疲惫,和被反复欺骗磨平的冷漠。
上层在议会里斗得你死我活,在总署里藏着猫腻,在会议桌上敲定所谓的“合规条款”——那是他们的游戏,是他们的权术。
可对中下城区的人来说,
改一百版公示,换一百种公告,都改不了被搓磨、被压榨、被当成耗材的命。
酸雨还在落,打湿了一张张印着官方印章、被高官们视为“完美无缺”的公示与条款。
它们被踩脏、坐皱、丢弃、遗忘,像极了那些从未被人真正放在心上,也从未有过活路的人生。
新版条款公示后的第三周,整座城市依旧看上去风平浪静。
宣讲照常进行,公告依旧张贴,蓝制服守卫依旧在街巷巡逻,一切都维持着上层最爱的“体面秩序”。
可在水面之下,星盾计划的整条链条,早已在无声中断裂。
所有新签的合约、所有抓捕的民众、所有送往劳动代偿点的人员,全部卡在审执厅复核这一道关口。
裴凌坐在办公室里,桌前堆积如山的申请卷宗,一份章都没盖。
没有签章,合约一律不生效。
不生效,所有抓捕就是非法拘禁,所有劳动就是强迫奴役,所有债务就是无效废纸。
而这一致命瘫痪,被基层层层瞒报。
运行者不敢说,管理者不敢报,负责人不敢捅破,谁先上报,谁就要先背“流程失误”的锅。
消息就这样被硬生生压在中层,拖了一天又一天。
议会顶层的洛萨特,自始至终安坐高位,冷眼旁观。
他早在上次会议上就一眼看穿了裴凌的杀局,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既不提醒,也不阻拦,更不问责。
星盾的死活、大卫的得失、中下城区的生死……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他只维持台面不倒,其余一切,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棋局自行落子。
直到第十七天,那层被强行捂住的纸,终于包不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