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看不见(1) (1/2)
第97章 看不见(1)
下城的风,还是那股混着铁锈尘土的脏味道。
但今天,这风里飘了股甜丝丝的皂角香,把那股子血腥味和绝望味,都轻轻揉散了些。
归垒所的空地上,晒衣绳拉得满满当当。
瘦瘦小小的拉文,正踮着脚尖,努力把一件件小孩的小衣服往绳上挂。
他个子不高,挂到高处的衣服时,得把身子绷得直直的,小短腿踮得像只灵活的小蚂蚱,挂好一件还会得意地晃一晃小脑袋。
“拉文,左边那件再扯扯,别让风刮跑了!”
粗声粗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金砂正蹲在木盆边搓衣服。他没穿上衣,古铜色的肌肉虬结起伏,汗水顺着线条往下滑。
可他那双平时能一拳砸碎砖头的大手,此刻捏着洗衣棒的样子,却透着说不出的违和……他居然翘着兰花指!
那手指又粗又硬,和细细的洗衣棒形成了离谱的反差,搓起衣服来小心翼翼的,生怕把小衣服搓坏了,活像在处理什么稀世珍宝。
“知道啦金哥!”拉文回头喊了一声,又踮脚去挂最后一件小肚兜,“你快搓你的,别光顾着看裴凌哥!”
金砂脸一红,粗粗的耳根子都烧了起来,却还是忍不住扭头往旁边看。
裴凌坐在一张木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在荒土里硬生生长出的青竹。
他眼睛看不见,眼皮轻轻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但他没闲着,正安静地摸着面前木牌上的字,那是他用烧黑的木炭,一点点刻在木头上的。
他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腹轻轻蹭过木头上凹凸的笔画,一遍又一遍,动作慢却稳。
“这个字念‘安’,”裴凌的声音清清冷冷,却又裹着点温软,“安安稳稳的安。你们以后住在归垒所,就要安安稳稳的,好好长大,不被人欺负,也不惹麻烦。”
围在他身边的几个半大孩子,脑袋凑得紧紧的,小手也学着他的样子,去摸那木牌上的笔画。
“安!安!”孩子们奶声奶气地跟着念,有的小手还没轻重,不小心摸到了裴凌的手,又飞快缩回去,红着脸笑。
老所长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他看着场里的几个人,目光里满是欣慰。
金砂搓着搓着,又忍不住翘着兰花指,扭头冲裴凌喊:“裴凌!你看我洗得多干净!以前在下城给人帮工,洗衣活我熟得很!”
他喊得大声,却刻意放轻了手上的动作,生怕把小衣服搓坏了。
裴凌没擡头,手指还在摸着木牌,却轻轻弯了弯嘴角,应了一声:“嗯,干净。”
声音很淡,却让金砂瞬间像被顺了毛的大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他美滋滋地又搓了两下,才继续给孩子们洗小衣服,嘴里还哼着下城的小调,跑调跑得离谱,却透着说不出的欢喜。
拉文挂完最后一件衣服,跑过来蹲在裴凌身边,帮他扶了扶木牌:“裴凌哥,你这字刻得真清楚,孩子们一摸就会。就是苦了你了,眼睛看不见,还教我们。”
裴凌轻轻摇头,手指划过“安”字的笔画,轻声说:“看不见,才更要记牢。记牢了,不管走到哪,都知道什么是安稳。”
老所长笑着接话:“你这孩子,眼睛看不见了,心却比谁都亮。”
裴凌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笑着。
阳光斜斜洒下来,落在金砂翘着兰花指的大手上,落在拉文踮脚挂衣服的小身影上,落在裴凌摸着木牌的手指上,也落在老所长满是笑意的脸上。
只有下城慢慢变好的安稳,只有归垒所的烟火气,只有两个本该身处云端与泥沼的人,在垃圾堆里,守着这一方小小的、温热的安稳。
金砂又搓完一件小衣服,翘着兰花指把衣服拧干,晾在绳上,再次扭头冲裴凌喊:“裴凌!晚上我给你熬杂粮粥,加了糖,甜的!”
裴凌擡了擡眼,精准望向他的方向,轻轻点头:“好。”
金砂在一旁看着他,忽然轻声问:“风大,要不要我扶你换个地方?”
裴凌微微偏过头,没有立刻应声,过了几秒,他才淡淡开口:“不用,这里光正好。”
风又吹过来,带着皂角香和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