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狗主人 (3/3)
“散会。”
说完,他率先起身,径直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一步步,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直到那挺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沉重的木门无声合拢。
会议室里依旧一片死寂。过了好几秒,才有人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带动一片压抑的喘息和松气声。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悸、恍然,以及一丝更深藏的畏惧——那个曾经执掌沈氏、手段果决凌厉的沈砚辞,从未真正离开。
沈砚辞回到医院时,纪寻已被转入了普通病房。病床上依旧未醒,但脸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些,呼吸平稳绵长。
沈砚辞在床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没有开更亮的灯。
他解开了西装外套最下面的扣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长时间的紧绷和集中带来的疲惫,此刻才如同退潮后的暗沙,细细密密地漫上来。
但他没有闭眼,只是静静地看着纪寻。
看着看着,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滑入脑海——当初自己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的那两年里,纪寻守在床边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
一样的病房寂静,一样的仪器低鸣,一样的……只能等待。
这个联想让他握着纪寻右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纪寻的手比他略大,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此刻在他掌心,微凉,安静。
但下一秒,沈砚辞又在心底又无比清晰地,否定了这个模拟。
不一样的。
他此刻坐在这里,看着纪寻缠满绷带却呼吸平稳的胸膛,听着监测仪规律的声音,心里清楚地知道诊断结果——没有生命危险,骨头会长好,伤口会愈合,人迟早会醒来。
他等的,是一个明确的、可期的“不久之后”。
而纪寻当年守在昏迷的他床边时,等的是什么?
是无数次病危通知,是医生斟酌字句后“看病人意志”的模糊说辞,是监测仪上任何一个微小波动都可能代表的不祥征兆,是漫长黑暗中完全看不见尽头的、关于“会不会醒来”、“何时醒来”、“醒来后又会怎样”的巨大虚无。
没有人能给纪寻一个保证,没有一个医生敢拍着胸脯说“他过不久就会醒”。纪寻面对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吞噬一切希望的未知,一个可能永远没有回应的等待。
沈砚辞仿佛能看见,在无数个这样的深夜里,纪寻或许就坐在他现在这个位置,或者更近些,握着他无知无觉的手,对着一个不会回应的人,一遍遍自言自语,或是长久的沉默。
看着那些如今烙在纪寻身上的伤疤,想着为了筹措医药费而在外面经历的血雨腥风,再回到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继续这场不知终点的守望。
酸涩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又被沈砚辞死死压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那瞬间翻涌的滞涩。
他松开些许握着纪寻的手,却又在下一刻,更紧、更郑重地重新拢住。
指尖轻轻摩挲着纪寻微凉的手背,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仿佛触碰一件失而复得、却已遍布裂痕的稀世珍宝。
然后,他缓缓俯下身。
温热而干燥的嘴唇,极其轻柔地,印在纪寻冰凉的手背皮肤上。
一个无声、沉重的饱含着巨大怜惜的吻。
仿佛在通过这个吻,触碰那段他缺席却又充满血泪的时光,触碰纪寻当年守在床边时,那无人知晓的恐慌、绝望与孤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