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好像正细若游丝地喵喵叫唤 (1/2)
我好像正细若游丝地喵喵叫唤
6.
饿了整整一天之后,在下得出一个结论:道德这种东西,是吃饱之后才有的余裕。
这话要是在苦沙弥家的廊下说出来,迷亭先生大概会拍着大腿称赞一句“妙哉”,然后引申出一大篇关于人性本质的胡扯。
可在横滨这条散发着油烟和铁锈味的巷子里,没有人听一只猫发表哲学见解。
在下的胃已经空了整整一天,从早晨到傍晚,除了中午在排水沟边喝了几口还算干净的雨水之外,什么也没进过肚子。
肚子倒已经不叫了——这可不是好兆头。
老黑说过,肚子叫说明还有力气消化自己,不叫了,就是连自己都消化完了。
所以当在下一瘸一拐地走过那家便利店后门,闻到那股烤鲭鱼的香味时,一切的道德、体面、做猫的尊严,都在那一瞬间被胃液浇灭了。
那是下午偏傍晚的时候,天空是沉甸甸的铅灰色,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压在头顶,随时可能再挤出水来。
巷子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便利店的招牌亮着刺眼的白光,把地面照出一块方方正正的亮区。
后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冷冻库压缩机的嗡嗡声,以及一股混着烤鱼、关东煮高汤和塑料包装袋的复杂气味。
那条烤鲭鱼就放在装卸口的绿色塑料箱上。
是完整的半条。
鱼身从中段切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肉,表皮烤得焦黄,边缘微微卷起,细碎的盐粒在日光灯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可能是店员整理货架时暂时搁在那儿的,也可能本来就是打算扔掉的处理品。
不管怎样,它就那么放在那里,在在下眼里,它不亚于金堂寺大殿上供着的金佛。
在下压低身体,四足无声地沿着墙根向前移动。
这是猫的本事——人类走路脚后跟着地,咚咚响,像是故意要给全世界通报自己的位置。猫走路只用到趾尖,肉垫着地,一分一毫的摩擦都消弭在柔软的皮垫里。
在下在苦沙弥家练了两年,从厨房到书斋再到廊下,每一步都走得无声无息,连那只睡在茶室角落的、耳朵最尖的老婢女都听不见。
在下的胡须触到空气中的细微气流变化——有人在前门收银台那边,隔着好几道货架,暂时不会到后面来。
装卸口的绿塑料箱放得很低,在下不需要跳,只需要直立起来,两只前爪轻轻搭上箱沿,然后——
咬住了。
烤鲭鱼的尾巴正好翘在箱子边沿,在下一口咬住,转身就跑。
鱼皮在齿间裂开,油脂渗出来,咸鲜的味道一瞬间在舌头上炸开,在下差点当场停下来就地解决,但理智——或者说恐惧——推着四条腿继续往前跑。
先离开现场,再享用成果。
这是野猫的基本原则。
在下拐进巷子深处,跑过那台在下当了一夜枕头的老旧自动贩卖机,跑过那只被踩扁的塑料瓶,跑向巷子尽头那道通往下一条街的窄缝。
心脏咚咚跳着,那根鱼尾巴在嘴里一颠一颠,油顺着嘴角滴在胸口的毛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印子。
在下那时只有一个念头:成了,今晚不用饿着肚子睡觉了。
可是猫的运气,往往在尾巴尖上结束得比开始快。
“喂,那只死猫偷了东西!”
声音从身后传来,粗粝,带着某种因为生活太无聊而终于找到乐子的兴奋。
在下的耳朵往后一贴,本能地加速,但那两个人的速度比在下快。
巷子太窄了,人类的腿长,三步两步就追了上来,在下还没来得及钻进那道墙缝,一只穿着运动鞋的脚就从侧面踢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