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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回程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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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

从子梅垭口下来,陆凛开得很慢。不是路不好走,是他不想开快。江墨知道。他把那块从垭口捡来的石头放在挡风玻璃下面,灰色的,形状不规则,和那些专业的车载摆件格格不入。但陆凛没有拿开。

他们回到磨西镇,在卓玛的客栈又住了一晚。那天晚上没有月亮,院子里只有路灯的光。卓玛在院子里晾被单,白色的被单在夜风中飘着,像巨大的旗。扎西在客厅里写暑假作业,趴在桌上,铅笔头抵着下巴,眉头皱着。江墨走过去,看到他本子上是一道数学题,关于两个水管同时放水,多久能注满一个水池。扎西说他不喜欢这道题,因为两个水管一起放水太浪费了。江墨说那你别管浪不浪费,先算出来。扎西咬着铅笔头想了想,然后写下了一个数字。

陆凛在院子里和卓玛说话。江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听到卓玛笑了,笑声很大,在夜里传得很远。他走出去,卓玛看到他,招招手让他过来坐。院子里的石桌旁,卓玛倒了三杯茶。“陆哥跟我说了你们的事。”卓玛说,语气很平常,“我早就看出来了。去年你们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江墨看了陆凛一眼。陆凛端着茶杯,看着杯口升起的白雾,脸上没什么表情。“卓玛姐说,让你好好对我。”江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我会的。

卓玛看着他们两个,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感情的事,比我们那时候复杂多了。我们那时候,看上了就在一起,过不下去了就分开。哪有你们这么多弯弯绕。”她顿了顿,“但是,在一起了,就好好过。别等失去了才后悔。”

江墨知道她说的是谁。他说嗯,然后握住了陆凛放在桌上的手。卓玛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祝福。

第二天早上离开磨西镇的时候,扎西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东西。是一只纸折的鸟,白色的,折得歪歪扭扭,翅膀一边大一边小。“送给你。”扎西把纸鸟递给江墨。

江墨接过那只鸟,很轻,风一吹就能飞走。“谢谢扎西。”他说,“你好好写作业,下次来我检查。”扎西点了点头,然后跑了回去,跑到门口又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车子驶出磨西镇,上了大路。江墨把那只纸鸟放在挡风玻璃下面,和那块灰色的石头并排。石头重,纸鸟轻,但它们待在一起,很合适。

陆凛说接下来想去哪里。江墨想了想,说回各卡村吧。陆凛没有再问,打了半圈方向盘,车子拐上了另一条路。

各卡村的夏天和冬天不一样。山是绿的,不是灰黄的。田里的青稞已经抽穗了,绿中带着黄,风吹过来,一整片一整片地伏下去,像水面的波纹。那栋老房子还在,站在村子的最高处,还是那个姿势,像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那里。但江墨走近了,才发现它比冬天时更旧了一些。屋顶的瓦片又掉了几块,墙面的泥皮又剥落了一片,门框上的雕刻又被风雨磨去了一层。

仁青不在家。他妻子说去县城进货了,开了一个小卖部,卖些日用品和零食。江墨说那我们去店里找他。他们走到村口,看到仁青正从一辆小货车上往下搬东西。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没来得及剪,比上次见他时长了不少,汗顺着脸往下淌。他擡起头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画家,你又来了。”仁青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我阿爸要是知道你来看他,会高兴的。”江墨说我来看看那栋老房子。仁青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货,带他们走过去。

他们站在老房子前,三个人,并排。仁青说,这栋房子他小时候住过,后来搬了新家,就空着了。他阿爸生前每天都要来看,风雨无阻,有时候只是站着看一会儿,有时候进去坐坐。江墨问他打算怎么处理这栋房子。仁青沉默了一会儿,说留着,不拆,也不卖。每年修一修,能撑多久是多久。撑不住了,就让它倒。倒了,这里还是地基,他还在。

江墨拿出速写本,画了老房子在夏天的样子。门框上的雕刻被画得很仔细,那些磨损的地方也被一一记录下来。仁青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画完后,他把那张速写撕下来,递给仁青。仁青接过,看了很久,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道孚的夏天,人多了一些。不是游客多,是本地人多。冬天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回来帮忙收青稞了,村子比冬天时热闹了不少。仁青的父亲不在了,但他的工具棚还在,那把江墨带走的凿子只是其中一把,棚子里还有很多,大大小小,挂在墙上,像陈列馆。

江墨在那间工具棚里站了很久。他想起最后一次见老人,老人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说那些他听不懂的话。仁青翻译给他听了,但他觉得仁青翻译的和他听到的不一样。有些东西,翻译不出来。

陆凛站在棚子外面,没有进去。他看着那些工具,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已经用不上的木头零件,看着江墨在里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江墨走出来,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他说走吧。

陆凛问他去哪儿。江墨说随便走走。他们就随便走走。走过村口的石板路,走过田边的土埂,走过那几棵老核桃树,走过夏天午后的风。

“陆凛。”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还会记得活着时候的事吗?”

陆凛想了想。“不知道。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但活着的人会记得他。”

江墨没有再问。

他们在道孚只待了一天。第二天一早,陆凛说要去塔公看看。雅拉雪山还在那里,和去年一样,金字塔形的峰顶,夏天雪少了一些,露出更多黑色的岩石。塔公寺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和去年一样,又不一样。

江墨站在去年画过画的那个位置,看着同样的风景。他从背包里拿出那幅秋天的塔公,是速写,不是油画。画面上的草原是金色的,现在是绿色的。画面上的天是钴蓝的,现在是灰蓝的。

“你画了两张。”陆凛说。

“嗯。一张秋天,一张夏天。”

“回去再画一张冬天的。”

“好。”

他们在塔公只待了半天。下午去了新都桥,住在张姐的客栈。张姐看到他们,笑着说你们又来了。然后给他们安排了去年住过的那间房,三楼,看山景。窗外的杨树还是那些杨树,只不过现在是绿色的,不再是去年秋天的金黄。江墨站在窗前,想起了去年在这里画的那幅画,那幅被陆凛评价为“画出了灵魂”的新都桥。

“你还记得那幅画吗?”他问。

“记得。”陆凛站在他旁边,“还在吗?”

“在。家里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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