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羌寨的唢呐 (1/2)
羌寨的唢呐
尔玛的寨子在北川和茂县之间的山谷里,从老县城遗址往北走,还要翻一座山。车开到山脚下,路就窄了。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走到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坝子,坝子上停着几辆面包车和摩托车,坝子边上一棵老核桃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尔玛站在核桃树下等他们。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羌族褂子,头上包着白头帕,看起来比许燃描述的要年轻一些,四十出头,脸被山里的日头晒得黑红黑红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许记者!”她老远就招手,声音很大,在山谷里回荡。
许燃走过去,和她握了握手,又介绍了江墨、陆凛和陈屿。尔玛挨个看了看,在陆凛身上多停了一下。“你们运气好,明天寨子里办喜事,你们赶上了。”她说,“新郎是我侄儿,新娘子是隔壁寨子的。两家都是尔玛,都是老规矩。”
江墨从她嘴里第一次听到“老规矩”这三个字,说的就是原始羌族婚礼,不穿婚纱,不交换戒指,不切蛋糕。接亲要唢呐,拜堂要释比,酒席要摆三天。
“三天?”许燃插了一句。
“三天。第一天女家办花夜,第二天男家办正席,第三天回门。”尔玛掰着手指头数给他们听,“你们明天来,正好赶上正席。接亲是明天一早,拜堂是中午,下午就开始喝酒,喝到天黑。”
他们把车停在坝子上,跟着尔玛往寨子里走。寨子建在半山腰,全是石头砌的房子,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像一群抱团取暖的老人。碉楼是最高的,四四方方的,顶上插着白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有狗从巷子里蹿出来,冲他们叫了几声,被尔玛呵斥了一句,夹着尾巴跑了。
尔玛家是一栋两层的石楼,一楼堆着柴火和农具,二楼住人。她把江墨和陆凛安排在一间空房里,床是木头的,铺着干净的床单,被子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许燃和陈屿住在隔壁。
“今晚寨子里有准备,你们先休息。”尔玛站在门口,用围裙擦着手,“晚上来家里吃饭,我炖了腊肉。”
尔玛走后,江墨把背包放下,站在窗前。窗子不大,但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寨子和对面的山。对面的山很高,山顶上还有积雪,五月的雪还没化完,说明山真的很高。太阳正在落山,把那些石头房子染成橘红色,碉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手指,指着一个方向。
“陆凛。”
“嗯。”
“你以前来过羌寨吗?”
“来过。汶川那边的萝卜寨,地震前去的。后来地震了,寨子没了。”陆凛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看到新闻,愣了好久。去过的地方,说没就没了。”
江墨转过身看着他。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但房子没塌,还在这里。人和房子一样,裂缝了,不一定塌。能撑着就撑着,撑不住了再说。
晚饭是在尔玛家吃的。尔玛的丈夫姓王,汉族人,入赘的,话不多,一直在厨房里忙活。尔玛说,老王是绵阳人,在北川打工的时候认识的她,追了三年才追上。
“他追你什么?”许燃问。
尔玛笑了。“追我做饭好吃。”大家都笑了,老王从厨房探出头,也笑了。
饭桌上的菜全是尔玛做的。腊肉炖干豇豆,酸菜炒腊肉,凉拌核桃花,还有一大盆洋芋糍粑。江墨第一次吃洋芋糍粑,口感像年糕,但更糯一些,蘸着辣椒面吃,很香。许燃吃了两碗,陈屿吃了三碗。
吃完饭,尔玛带他们去寨子里逛。晚上的寨子很安静,狗不叫了,鸡也睡了,只有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路过一栋大房子的时候,尔玛说这就是明天办酒席的地方。院子里已经搭好了棚子,摆满了桌椅板凳,几个年轻人在搬东西,看到尔玛,喊了一声“二嬢”,又低头继续干活。
新郎在屋里试衣服。他看到尔玛带人进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叫尔玛泽里,二十六岁,在成都打工,过年才回来。这次结婚请了半个月的假,酒席办完了就回去。
“你对象呢?”许燃问。
“在新娘子那边。明天才能见到。”
“想她吗?”
尔玛泽里挠了挠头,脸有些红。“想。但老规矩,婚礼前一天不能见面。见了不吉利。”
江墨看着这个年轻人,在外面打工,见过城市的繁华和便利,回到寨子里,还是按照老规矩办婚礼。不是被逼的,是他自己愿意。有些事情,不是因为有道理才做,是因为祖祖辈辈都这么做,做了心里踏实。
第二天,天还没亮,唢呐就响了。
江墨被声音吵醒,睁开眼睛,窗外还是黑的。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唢呐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很响,但并不刺耳。陆凛也醒了,两个人躺在床上,听着唢呐声,谁都没有说话。
天刚亮,尔玛就来敲门了。“接亲的走了。你们吃了饭再过去,正席还早。”
早饭是稀饭和馍,就着尔玛自己腌的酸菜。吃完饭,他们跟着尔玛走到办酒席的那栋大房子。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羌族服装的占大半。女人们头上都包着白头帕,穿着蓝色的褂子,腰上系着绣花的围裙。男人们穿着黑色的对襟褂子,头上缠着黑头帕。
江墨被安排坐在靠前的一桌,陆凛在他旁边,许燃和陈屿在隔壁桌。台上坐着几个老人,最中间的那个最老,胡子全白了,手里拿着一根羊皮鼓的鼓槌。
“那是释比。”尔玛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主持婚礼的。寨子里最老最有学问的人。”
接亲的队伍回来了。唢呐声更大,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烟雾弥漫,呛得人直咳嗽。新娘子从一辆装饰着红布的面包车上下来,头上盖着红盖头,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不是婚纱,是那种老式的、绣着花的、镶着银扣子的羌族嫁衣。新郎把她背起来,背到院子中间,放在一把铺着红布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