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鸩梦篇:直面内心 (6/9)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她先移开了目光。
“我去睡了。”
她走到褥子旁边,躺下去,面朝墙壁。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躺下来,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枚戒指。她把戒指转了半圈,刻字朝外。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知道。她不想知道那个符咒是谁种的,不想知道带土瞒了她多少,不想知道那些梦里的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她只想早上醒来的时候,枕边有一颗糖。就够了。
她把戒指转了回来。
带土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两只凉的手指碰了一下,分开了。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她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的裂缝。
梦变得更深了。这一次她站在一片废墟中间,四周是被烧毁的房子,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空气里有烟味,混着潮湿的灰烬气息。她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子没了,赤脚踩在碎瓦片上,脚底被割破了,但血没有流出来,伤口是干的,裂开的,像一张张干枯的嘴。她往前走,瓦片硌着脚心,疼,但疼得很远,像不是自己的脚。
废墟尽头有一棵大树,树冠很大,把月光遮住了。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晓的袍子,背对着她。她走过去,那个人没有转身。她走到他面前,他戴着面具,漩涡纹路,右眼孔。她伸手摘了面具。面具下面是带土的脸,但有一半是阴影,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他的右眼睁着,红色的,三勾玉。他看着她的眼神不是她熟悉的那种——不是沉默的,不是克制的,是冷的,像冬天的河水。
“你不该来这里。”他说。声音是带土的,但语气不是。
“那你为什么让我梦到。”
他没有回答。他把面具从她手里拿回去,扣在脸上。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影子的胸口有一个洞。她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黑色的,像虫子,又不像虫子。她想伸手去摸,手刚擡起来,身体往下坠。
她醒了。这次是真的醒了。枕巾湿透了,不是汗,是眼泪。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窗外的天还没亮,带土不在。她把枕头底下那颗糖拿出来,剥开,塞进嘴里。甜的。甜味从舌尖漫开,漫到舌根,变成苦的。她把糖吐在手心里,白色的奶糖变成灰色,沾着枕头的棉絮。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两条裂缝,一条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一条从灯座延伸到窗户。她把两条裂缝连成一条线,那条线把天花板切成两半。她在这半边,带土在那半边。她在想他。不是现在的他,是以前的他。在雾隐据点里,他把戒指戴在她手上的那个晚上。他的手在抖,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尺寸刚好。他低着头不看她的脸,耳朵红了。她从被子里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耳朵,烫的。他没有躲。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可以把这个人从黑暗里拽出来。她以为只要有她在,他就不会沉下去。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戒指硌着掌心,凉的。她把戒指转了半圈,刻字朝外。那行字她背得出来。他刻上去的时候,她正在装睡。她感觉到他把她的手指掰直,把戒指套进去,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她那时候想睁开眼睛,但她没有睁。她怕他看见她眼睛里的东西。那种东西太满了,满到会溢出来,满到会把他吓跑。她把它咽下去了。咽了这么多年。
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掐断了。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个钉子眼,是上一任房客留下的,很小,像一个针孔。她把指甲塞进去,扣着那个洞,扣不掉。她把手指抽出来,指甲劈了一小块,不疼。
她闭上眼睛。带土在神威空间里给她铺被子的样子。他把褥子拉平,把枕头摆正,被子叠好放在脚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嘴角往下抿着,像一个在做作业的孩子。她靠在墙边看他,他把被子抖开,盖在她身上。被子是旧的,洗得发白,有肥皂的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觉得很安全。她以为只要有他在,就不会有坏事情发生。
鼬出现在田埂上——她从医疗点回旅馆的那条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鼬站在路中间,穿着晓的袍子,护额上的划痕在夕阳里很刺眼。她没有停,从他身边走过去。他跟在后面,隔了几步。
“你梦见过废墟。”他说。
她没有回答,继续走。
“废墟里有一棵树。树下面站着一个人。你摘了那个人的面具。”
她的脚步没有慢下来。
“面具下面是斑的脸。”鼬说。“但他的右眼是红的。他看你的眼神很冰冷。”
她停下来。转过身。鼬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你到底想让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想让你知道什么。你只是不肯说。”
“说出来又怎样。”
“说出来,你就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深。他的脸很白,病态的白。她想起带土的脸。她想起他把面具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的样子,头发乱着,半边脸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很深。他看她的眼神,永远是温的。温的像热过的粥,不烫嘴,但能从嘴里暖到胃里。她不相信那种眼神是假的。
“你说完了吗。”她说。
“说完了。”
“那你走。”
鼬没有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很小,黑色的。他走过来,把那东西塞进她白大褂的口袋里。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腰侧,凉的。
“这是雾隐的心脏符咒术式记录。完整版。”他说。“里面写了这个符咒的作用。不仅仅是控制心脏。”
他转身走了。田埂上没有其他人。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卷轴。很小,很硬,用黑色的绳子系着。她没有拿出来。她把手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