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路 (1/3)
路
天光从石壁缝隙渗进来的时候,温鸢还蜷在丹房角落的干草上。她睡得浅,被那一线微光刺醒,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
然后她看见了谢辞。
他坐在石台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着眼。衣袍上沾了夜间的露水,肩头有一片深色的水痕。看上去坐了很久。
温鸢没有动。
谢辞的眼睫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四目相对。
只有一瞬间。温鸢先别过头,看向墙壁上的裂纹。谢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那一刹那,同样移开,望向门口透进来的天光。
谁都没说话。丹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角落里传来翻纸的声响。裴映雪坐在另一侧,手里捧着一本笔记,低着头,看得极其认真。那页纸翻过去又翻回来,显然也没有真在看。
冷霜落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扫了一眼屋内两人的位置和神色,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温鸢站起来,理了理褶皱的衣摆,走到丹房门口。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大半,遗迹中的空气湿润而清冷,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泥土气息。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桃木还立在那里,枝干歪斜,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
她站在门口,忽然愣住了。
不是看到了什么,是听到了什么。
一种极细极轻的声音从脚下传来,从墙根的砖缝里传来,从院子里每一寸泥土里传来。不是风声,不是虫鸣,不是灵力运转的嗡鸣,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直接灌进她的识海。
温鸢低头看向脚下。丹房墙根长着一株干枯的灵植,叶子早就枯成了褐色碎片,挂在茎上摇摇欲坠。茎秆本身也失了水分,变成深灰色,弯折出一个佝偻的角度。
她能"听"到它。
那声音说不出是什么字句,但情绪分明——悲伤。
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在最后一点水渗入地底时发出的声响,闷哑而绵长。那株灵植在悲伤。它曾经活过,曾经吸吮过灵气,枝叶舒展的时候大概也有过一阵子好日子。如今灵气断绝,它在一寸一寸地枯萎,它知道自己的根须正在腐烂,知道自己的茎秆再也撑不起哪怕一片叶子。它什么都明白,但什么也做不了。
温鸢蹲下身,手指悬在那株灵植上方,没有触碰。
"你怎么了?"她脱口而出。
声音落在安静的清晨里,有些突兀。谢辞已经走到了她身后,闻言脚步一顿。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株枯萎的灵植,又看了一眼温鸢蹲在那里的姿势,没有说话。
裴映雪从丹房里探出头来,目光在温鸢和那株灵植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闭上了,只拿眼睛去看谢辞。
谢辞面无表情地站着,全然不理会温鸢刚才那句问话。但他的目光在那株灵植上多停了两息才移开。
温鸢摇摇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尘土:"没事……我好像能听到它们了。"
她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院子。更多声音在那一瞬间涌过来,从四面八方灌入识海。
墙角阴暗处蔓延的菌丝在颤,密密麻麻地贴着地面生长,白灰色的菌丝网络编织成一整片。它们传出的情绪是恐惧——它们怕光,怕热,怕一切比它们强大的东西靠近。每一种靠近都是威胁,每一阵风都可能把它们从墙上吹落。它们活在永恒的战栗里,却不得不拼命蔓延,因为停下就意味着死亡。
院墙根底有一丛枯黄的苔藓,情绪已经淡到几乎听不清了。太弱了,微弱到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院子角落堆着几块废弃的木材,是修缮丹房时替换下来的旧料,其中一根枯死的桃木枝条传来的情绪最为清晰,也最为尖锐。
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一个词语能框住的。是长久地站在同一个地方,看着别的树抽芽、开花、结果,自己却再也长不出一片叶子。是根系在泥土深处伸出去又缩回来,找不到可以交握的另一条根。日复一日,没有人靠近,没有人浇水,它就那么站着,直到死去。死了之后还在站着,因为没有人来把它砍掉或者搬走。
温鸢收回目光,胸口闷得厉害。
"万物亲和在进化。"冷霜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手里端着一碗凉水,站在院子中间看她。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寻常的事实,"之前你只能感知灵气流向,分辨灵植的品类和状态。现在能捕捉到植物的情绪波动,说明你的亲和力正在往深处走。"
温鸢擡头看她。
冷霜落喝了口水,把碗搁在旁边的石台上,继续说:"这种能力在战斗中很有用。你能提前感知到敌人的灵植布置,判断阵法中灵植的强弱分布,甚至能在混战中追踪到藏在植物里的修士。对方布的灵植陷阱在你眼里不是静物,是活的东西,每株都有自己的反应,你一靠近就能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