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不要哭 (1/4)
不要哭
温鸢把手重新按在轮回碑上。
年轮转动,光芒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画面没有跳转——像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涟漪一圈一圈慢慢漾开,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慢。
春天。渔村的春天来得慢。海边野草最先冒头,灰绿色针叶贴着地皮往外钻。苏渡院墙根底下的那丛小白花开得最早,花瓣薄得透光,风一吹就抖。
苏渡在院子里补渔网。网是跟邻居家借的,破了十几个洞,她坐在石墩上穿针引线,线粗针钝,手指头被勒出一道道红印。阿毛趴在她膝盖上打瞌睡,嘴角淌口水。
日子就这么过。安静的,不出声的,像海水涨潮退潮一样一遍遍重复。
苏渡去渡口送饭,布包搁在木桩上,男人在船头没回头。她等了一息,走了。走到拐角回头看,男人已经拿起来在吃。布包里的东西每天都会少掉——饼缺了一块,粥喝了半碗,腌萝卜少了三两根。她第三天就发现了。走得急折回去拿筷子,远远看到布包已经打开了。她没戳破。第二天照旧放下就走。
一天一天地走,像刻出来的。
然后画面慢下来了。停在一个傍晚。
天色不好。云层很低,从海面上压过来,灰得发黑,把夕阳遮了个严实。风变了,从北边吹过来,干燥,刮在脸上像刀片。
"要下大雨了。"隔壁老孙头搬着柴火往屋里搬,路过苏渡院子门口说了这么一句。
苏渡点点头,加快手脚把晾在墙头上的衣服全收进来,灶台上的锅盖扣紧,水缸加了盖子。然后她往渡口看了一眼。码头边上只有那条船,帆布棚子在风里晃得厉害。男人不在。
入夜,雨没来。风越来越猛,把院墙根底的野草压得贴在地面上。阿毛睡了,苏渡坐在堂屋门槛上,眼睛一直看着渡口方向。
天亮的时候雨终于来了。不是落下来的,是泼下来的。
苏渡裹着旧棉袄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雨点有指甲盖大,砸在土墙上啪啪响。她攥着油纸伞冲进雨里往渡口跑,碎石滩变成小溪,水流没过脚踝,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爬起来接着跑。
船还在。帆布棚子被风扯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稻草和被褥,全湿了。船身被浪打得晃来晃去,缆绳绷得死紧,木桩发出吱嘎的声响。但船上没有人。
苏渡喊了一声,雨声盖住了她的声音,传出去不到三尺就散了。她又喊了一声,更大声,嗓子喊劈了。没有回应。
她转身往回跑。走了两步停住,折回来把油纸伞扔在船舱里。伞在雨里没什么用,但她做了——伞放在船上,那个人回来就能看到。
村子已经乱了。雨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土墙泡了水发软。有人家屋顶塌了一角,茅草裹着泥水掉进堂屋。苏渡冲进院子抱起阿毛就往村后的矮坡跑。坡地势高,水淹不到。
阿毛哭了,脸涨得通红。苏渡把他塞给坡上的婶子,转头就往回跑。
婶子扯住她胳膊。"苏渡你疯了?水要漫上来了!"
她甩开手。往渡口跑。水已经漫到小腿,泥黄浊流裹着碎石断草从上游冲下来。她齐膝深的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渡口看不见了,码头被水淹。那条船漂到了碎石滩靠里的位置搁浅着。船上还是没有人。
她听到呼喊声和哭声从村子方向传来。回头一看,坡脚被水围住了,几个没来得及跑的村民站在自家屋顶上。
苏渡正要回去帮忙,一道影子从她侧后方掠过。
很快。快到她只看到灰色的残影和溅起的水花。
男人从水里面站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浑身湿透,一只手拽着缆绳,另一只手扛着一个老人,水没到他胸口,踩着碎石一步步往坡上走。
苏渡愣住了。她从没见他动过这么快。在渡口他永远坐在船头不动,撑船的时候也只是不快不慢。现在不一样了。
他把老人放到坡脚最高的石头上,转身又冲进水里。这回背的是个女人,怀里还夹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水淹到他下巴,他偏着头把孩子举高。
又来一趟。又来一趟。
他用缆绳绑了门板当临时木筏,把人从屋顶上接下来拖上去,一趟一趟地走。
苏渡看到了他的手。手掌心一道口子,指缝里有血丝往外冒,混在泥水里看不真切。他不在意。甚至没有回头看过苏渡一眼。
第七趟从水里出来时他慢了一拍。没站稳,膝盖弯了一下,被浪推得踉跄两步。一只手撑着膝盖喘了一口粗气——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缝。是力竭。
但他只喘了一口气,松开膝盖站直,弯腰捞起一根浮木夹在腋下,又冲进去了。
八趟之后村里的人全在坡上了。老孙头清点了一遍,全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