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苍梧 (2/3)
——这就是鹿鸣村?冷霜落站在她身后,环顾四周。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困惑。
温鸢没有回答。她走进山坳,蹲下来,把手贴在地面上。泥地冰凉,荒草从指缝间钻出来,痒酥酥的。落叶覆盖了整片地面,腐烂了不知多少层,一踩就陷下去半寸。
回溯第三层。琥珀色灵力从掌心渗入地面,感知网穿过落叶层、腐土层、碎石,一直往下探。三千年时光像一场漫长的暴雨,把地面上的痕迹冲得一干二净——但灵力痕迹冲不干净。
回溯的画面一点一点浮上来。
先出现的是地面。不是现在的荒草碎石——是踩实的泥土,表面有薄薄的踏痕,人走过的痕迹,很多,很密集。
画面往上延伸。温鸢看到了泥墙——不高,糊着干草和黄泥,有几处裂了缝。墙后是草顶的房子,歪歪斜斜,一边高一边低。然后更多的墙浮上来,一间、两间、三间……十几间。泥墙草顶,参差不齐,挤在小小的山坳里。门口有晾衣绳、柴垛、乱七八糟的农具。
一个村庄。十几户人家的泥墙草顶小村庄。鸡鸣狗吠。
温鸢看到了村口一棵桃树,枝繁叶茂,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树下有几个孩子在跑,最小的光着脚丫在泥地上踩得啪啪响。一个面色黝黑的年轻女人端着水盆走过——和苏渡有几分类似,但不是苏渡。是苏渡的母亲。
温鸢看着那个女人走过去——苏渡的妈妈。苏渡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家人。三千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
画面继续推进。温鸢看到了村庄最东边一间最小的房子。泥墙比别的矮了半尺,草顶更薄,门口没有晾衣绳,只有一小堆柴火靠在墙根。
那间门口蹲着一个小女孩。
十岁。穿着洗到发白的粗布衣裳,辫子只有一根,用草绳系着。脸圆圆的,晒得微黑,眼睛是黑色的——还没觉醒万物亲和,眼睛还是凡人的黑色。
她在喂鸡。
手里攥着一把碎米,一粒一粒往地上撒。鸡围在她脚边咕咕叫着,她蹲得很低,下巴几乎贴到膝盖,肩膀缩着,整个人小小一团,像一只蜷缩的猫。
苏渡第一世。十岁。在鹿鸣村的院子里喂鸡。阳光照在她头顶,辫子上草绳系着的地方有一缕碎发翘起来,在风里一晃一晃。
回溯画面继续流动。小女孩喂完了鸡,走到院子角落蹲了下去——蹲在一棵老槐树根部,低头盯着地面。
她在看蚂蚁。
一只蚂蚁从土缝里爬出来,触角抖动着往前走。小女孩看了很久,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在蚂蚁前方点了一下。蚂蚁停了。
小女孩弯下腰,嘴唇凑近地面,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三千年前的声音太远,只剩嗡嗡残响,听不清。
但温鸢看到了她的表情。她在笑。
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弯成两个月牙。蹲在地上和一只蚂蚁说话,笑得眼睛都眯了。阳光落在她头顶,草绳系着的辫子垂在肩头。
温鸢的鼻子一酸。
她见过师父万物亲和扩散时草木向荣、飞鸟落肩的壮观景象。但从没想过万物亲和的雏形是什么样子——是蹲在地上和蚂蚁说话。一个十岁的凡人小女孩,没有灵力,没有修为,笑眯眯地盯着一只蚂蚁。
万物亲和不是修炼来的。是天性。天生的温柔。鸡在她脚边不怕她,蚂蚁在她手指前停下来,连风经过她身边都慢了半拍。
画面还在流动。小女孩站起来,跑到河边洗衣服,袖子挽到肘弯以上,手臂被水冻得通红。洗了几件停下来,对着河面照了一下自己——圆圆的脸,黑色的眼睛,草绳辫子。她对着河面笑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温鸢看着那些画面。一个凡人小女孩的日常。喂鸡,看蚂蚁,洗衣服,照倒影。没有灵力,没有修炼,没有波澜壮阔的故事。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在过日子。
但温鸢的眼眶热了。这些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但潭底的石子上覆着三千年的青苔——你看不到波澜,但你知道那潭水已经不在了。
回溯画面最终停在村外。一棵大桃树比村口那棵大得多,树干粗到三人合抱,枝条遮住小半片天。温鸢找了很久才认出来:树下有一团灰色的影子,蜷着不动。飞鸟落在他肩上,松鼠蹭他的袖口。
那是师父。他从来不住屋子里。也许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家'是什么意思——灵力凝聚成形之后走了不知多少年,从来没住过任何地方。苏渡的母亲让他住进家里,他还是走出来,坐在桃树下,整夜整夜地坐着。
回溯画面碎了。经脉反噬涌上来,温鸢松开手掌,坐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她擡起头,看着面前的山坳。荒草,碎石,朽木。什么都没有。
三千年。山洪冲过,暴雨浇过。泥墙上没有一丝痕迹,草顶上没有一根草还立着。十几户人家的村庄被时间冲得干干净净——连地基的轮廓都看不出来了。苏渡喂鸡的地方没有了,洗衣服的河被山石淤埋了,蹲着和蚂蚁说话的那棵老槐树连树根都没留下。桃树——那棵师父住了五年的桃树——连树坑都看不出来了。
三千年冲干净了一切。
温鸢的眼眶湿了,眼泪在眼角挂了一下,被风吹干了。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指尖发凉,手心被汗浸得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