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官迷心窍(完) (1/2)
第42章 官迷心窍(完)
范畴给这迟来的幼子取名为范知洲,取“知书达理,志在四方”之意,虽不如长子“符”字那般蕴含家族厚望与玄机,却也寄托了一个寻常父亲对幼子平安顺遂的期许。
满月宴办得极为热闹,州府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道贺,锦缎金玉堆了满屋,贺词盈耳。
范符便携着“夫人”叶瑜,从京城赶回州府赴宴。叶瑜如今出门,必要仔细装扮,衣裙多是范符亲自挑选的雅致颜色与款式,既能遮掩身形,又衬得他姿容愈发清丽出尘。
只是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与拘谨,颈间常年戴着那枚红绳系着的灵玉,被衣领半掩着,偶尔晃动,折射一点温润内敛的光。
宴席上,范畴抱着襁褓中的幼子,满面红光,接受着众人的恭维。有相熟的老友揶揄他“老当益壮,宝刀未老”,范畴也不恼,反而抚着胡须,得意地哈哈一笑,那份中年得子的喜悦与自豪,溢于言表。
酒过三巡,重头戏抓周开始。锦毯铺地,上面摆满了印章、经书、笔砚、算盘、元宝、甚至还有小巧的刀剑模型与官印仿品。范畴小心翼翼地将咿咿呀呀的范知洲放在毯子中央。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竟毫不犹豫地,挥舞着小胳膊,一把抓住了那柄未开刃的、装饰华丽的小小木剑,紧紧攥在手里,还咯咯笑了起来。
满堂宾客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笑声与恭贺声。
“哎呀!小公子抓了兵器!看来日后是要走武途,当大将军啊!”
“武状元!说不定是未来的武状元!范大人,您这是文武双全,一门荣耀啊!”
范畴看着幼子抓着木剑不撒手的小模样,也是乐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孩童戏耍,当不得真,当不得真!不过……若真能如各位吉言,为我朝开疆拓土,保境安民,也是一桩好事!哈哈哈!”
一派和乐欢腾中,范符只是远远站着,看着老父亲欢天喜地模样,嘴角噙着笑意。叶瑜默默立在他身侧,也被气氛感染,带着笑,目光扫过那个被众人簇拥称赞的婴孩。
范符带来的贺礼早已呈上,皆是京城有名的老字号药材铺里搜罗来的上好滋补品,人参、鹿茸、灵芝等,包装考究,价值不菲。
他对着父亲敬酒时,语气温和,劝诫道:“父亲操劳半生,如今又添幼弟,更需保重身体。这些药材,父亲平日可让厨房酌情炖煮,补益元气。”
范畴看着长子俊美依旧、气度更胜从前,心中感慨万千,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心了。在京为官,也要当心身体。”
宴席将散,范符便携叶瑜向父亲告辞,准备返回京城。刚走出范府大门,正欲登车,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喜唤道:“范兄!范解元!哦不,如今该称范侍郎了!”
范符回头,只见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衫、身材微胖、面容富态的青年快步走来,正是当年在州府书院时的同窗,那位圆脸的李家少爷。
几年不见,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显然也考取了功名,气度不同往日。
“李兄,别来无恙。”范符停下脚步,面上露出故人重逢的温和笑容,“听说李兄也已高中举人,恭喜。”
“同喜同喜!”李家少爷连连拱手,笑容满面,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范符身侧戴着帷帽、安静垂首的“女眷”身上,又迅速礼貌地移开,寒暄道,“范兄如今可是我们同窗中的翘楚,仕途亨通,令人羡慕啊。”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一丝怀念与关切,“对了,范兄,当年那位总跟在你身边的叶瑜叶公子……后来如何了?自你们离开州府后,便再没了消息。他……可还好?”
范符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眼风极快地扫过身旁身体似乎微微一僵的叶瑜,随即神色如常,甚至带着惋惜,轻叹一声:“李兄有心了。小瑜他……科举之路不甚顺遂,心灰意冷之下,前些年便回了梧州老家,打理祖上留下的几间书塾去了。说是……远离功名,教书育人,图个清净。”
“回梧州了?”李家少爷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怅然若失,他印象中叶瑜聪慧清秀,与范符站在一起总是格外和谐,没想到竟黯然离场,“唉……可惜了。叶公子才学品貌皆是上乘……不过,若能安享乡间清净,教书育人,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也好,也好。”
他又感慨了几句光阴似箭、物是人非,便识趣地不再多问,与范符拱手作别。
范符扶着叶瑜登上马车,帘子落下。
帘子刚一放下,方才一直强自维持着安静顺从姿态的叶瑜,猛地转过身子,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瞪向闭目养神的范符,声音里压着气恼,却又不敢太高:
“你……你方才胡说什么呢!谁回梧州老家教书去了?还、还打理书塾?” 他越说越觉得荒谬,胸口微微起伏,那身精致的女装裙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你倒是会编!”
范符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火,并未因他的质问而动怒,反而唇角一弯,露出那种叶瑜最熟悉的、带着点无赖又带着纵容的笑意,甚至还夸张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拖长了调子:“哎呀哎呀——小瑜息怒。那不然,你教教为夫,该怎么同李兄说呢?” 他往前倾了倾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促狭,“难道要说:‘李兄,叶瑜就在这儿,如今是我夫人了,正穿着裙子坐在我旁边’?嗯?”
他这话带着热气拂在叶瑜耳畔,内容更是惊世骇俗。叶瑜的脸“腾”地一下红透,又羞又气,擡手就想捶他,手举到半空,却又颓然落下。是啊,怎么说?
怎么说都是错,怎么说都是……见不得光。他就像一件被范符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不合时宜的珍宝,只能在黑暗的匣子里绽放光华,永不能暴露于人前。
这股无处发泄的憋闷,最终化作一股更深沉、更无力的沮丧,沉甸甸地压上心头。
他不再看范符,转回头,面对着摇晃的车厢壁,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下去。
沉默了片刻,他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道:
“喂……范符。” 他直呼其名,“我是不是……真的就不是块读书的料?是不是……真的再怎么努力,也考不中举人,更别说进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