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水酒 (4/5)
岩雾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和案板上的食材,然后把刀放下,转过身来。他的脸被灶台的火光照亮,眼睛下面有一小块阴影,是鼻梁投射下来的。
“没有学。从小做的。”他说。
方怀言想,对,他从很小就没了母亲,父亲也走了,做饭这种事大概很早就成了他必须自己做的事情。一个人从几岁开始就要自己生火、自己切菜、自己做饭给自己吃,这样的人做事怎么可能不干净利落?
“需要帮忙吗?”方怀言问。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就是那一眼,方怀言又看到了那个他在视频里定格的瞬间——不是冷,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那个眼神不看他手里的东西,不看他脸上表情,而是看他的某一个点,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的轮廓从背景里抠出来,然后单独放在某个地方。
“坐着。”岩雾生说。
方怀言坐下了。
晚饭是酸笋煮鸡,还有一碟炒野菜。岩雾生在桌子上放了三个竹碗——不是之前那种普通的,而是三个被仔细擦拭过、表面甚至有一层隐隐光泽的碗。方怀言注意到这三个碗比其他碗要精致得多,碗沿刻着细细的纹路,像是手工雕刻的花纹。
“今天是什么日子?”方怀言问。
岩雾生正在给自己倒水酒,听到这个问题好像觉得有点好笑。他说了一句佤语,叶雾禾已经来了,正在帮忙摆筷子,听到之后翻译道:“他说……不是日子,是客人。”
方怀言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在外跑了这么多年,住过青旅、民宿、酒店、帐篷,也从那些地方的主人那里得到过善意和关照,但岩雾生的这种好是不一样的。它不是职业的,不是礼节性的,不是什么“客人就是上帝”式的服务意识。它更像是一种不需要理由的、理所当然的、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的东西。
他拿起竹碗,喝了一口水酒。
依然是那晚的味道,柔和,清凉,像山泉水在舌头上打了个转。但这次他喝得更慢了,让那点酒液在口腔里停留更久,试图辨认里面的成分——是米?是某种植物?还是别的什么他根本不会想到的东西?
“岩雾生,”方怀言放下碗,看着他,“谢谢你。”
岩雾生正在夹菜,筷子悬在半空中,听了这句话,看了方怀言一眼。然后他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说了一句话。
叶雾禾翻译道:“他说……不用谢。你是自己人。”
方怀言不知道那个佤语词汇是什么,但他后来从叶雾禾那里得知,岩雾生说的不是“自己人”这个词通用的说法,而是一个更古老的、在现代佤语里已经很少用的词。那个词的字面意思是“坐在同一把刀旁边的人”。
他当时不知道这个意思,所以他只是笑了笑,又喝了口水酒。
那天晚上方怀言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翻看今天拍的素材。织锦、寨门、石板路、屋顶、狗、玉米和辣椒。他把织锦的那段重新看了一遍,老人的手在画面里快速地翻动,梭子穿过的声音被录得很清楚,清脆得像雨滴。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织锦那段素材的结尾部分,大概最后十几秒,取景框的边缘——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个人影。很小,很模糊,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方怀言把画面放大、调亮,勉强辨认出来:那是岩雾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栋竹楼的不远处,半个身子被墙壁挡住,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他站在那个位置,看着方怀言拍摄的方向。
方怀言回想了一下。他拍那段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到身后有人。他的注意力全部在老人和织布机上,取景框之外的世界被他屏蔽得干干净净。岩雾生是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为什么站在那里?
方怀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身。竹楼的窗户没有遮挡,月光从外面泻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那个光斑的形状不规则,随着月亮的移动慢慢地、几乎看不出来的速度在往墙角爬。
他想起岩雾生白天说的一句话——“你是自己人。”
他想起叶雾禾说“你是第一个住进他家里的外面人”。
他想起织锦老人说“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的人,最后都会走的”。
这些句子在他脑子里来回转,像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旋。他没有把它们串成一条线,没有试图从中提炼出一个结论。他只是觉得这个寨子、这个人、这些话语之间,有一条他看不见的线在牵着什么,他摸不到那条线,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就像他感觉到岩雾生在黑暗里摸刀的动作不是失眠者的习惯,而是某种他还不理解的东西。
就像他感觉到岩雾生教他佤语时的那份耐心,不是作为主人的好客,而是作为某种更古老的东西的仪式。
就像他感觉到那句“你是自己人”的重量,比他当时以为的要重得多。
方怀言不知道的是,在他翻身的同一时刻,岩雾生坐在自己房间的黑暗里,把剖竹刀举到眼前。
月光从窗户灌进来,刀刃反射出一弯冷冷的、刺目的光。
他在看刀刃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那个人没有表情。不是冷漠,不是阴沉,而是完全的、彻底的、像一块被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一样的空白。那种空白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到了一个太深的地方,深到连他自己都碰不到。
他把刀放下来,用拇指沿着刀刃从头划到尾。没有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