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采菌子 (5/6)
到了山顶的时候,方怀言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但眼前的景象让一切都值了。
山顶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坡,草坡的边缘是断崖,断崖下面是整片整片的云海。云不像在山下看的那样是一层薄薄的纱,而是厚重的、翻滚的、像一锅被煮沸了的牛奶,从山谷里涌上来又退下去。远处的山尖从云海里露出来,像一座座漂浮在白色海洋上的岛屿。天是那种只有在高海拔地区才能看到的、深到近乎不真实的蓝色,太阳在正上方,把云海的表面照得刺眼的白。
方怀言被钉在了原地。他的相机在岩雾生脖子上,他连伸手去拿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值得吧?”叶雾禾在他旁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方怀言点了点头。
岩雾生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他。方怀言接过来,开机,构图,按快门。一张,两张,五张,十张。他拍了云海的全景,拍了山尖的特写,拍了草坡上星星点点的野花,拍了叶雾禾被风吹乱的马尾辫。
然后他把镜头对准了岩雾生。
岩雾生站在断崖边,背对着镜头,面朝云海。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他那件深灰色的旧T恤吹得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从肩膀到腰际的整个轮廓。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放下,放的瞬间有几缕落在了他的额前。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断崖边上的树,不是被风吹不倒的那种树——是和风一起动的、和风一起呼吸的、本身就是这座山的一部分的树。
方怀言按下了快门。
岩雾生似乎感应到了,转过身来看他。阳光在他身后炸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耀眼的白光,他的脸在逆光中变成了一个暗色的剪影,只有那双眼睛的位置反射着两点光。
“方怀言,”他在风里喊他的名字,“过来。”
方怀言走过去,走到断崖边,站在岩雾生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云海翻滚,谁都没有说话。
云海下面是一个他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世界,云海上面是两个人。一个从北京来,一个从出生就在这里。他们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片风景,呼吸着同一座山的风,但两个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彼此都不知道。
过了很久,岩雾生开口了。
他说了一句佤语。这次他说得很慢,慢到每一个音节都像被拉长的丝线,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在风里飘了一会儿,然后钻进了方怀言的耳朵里。
方怀言看向他。
岩雾生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他的眼睛里的黑色在光线的穿透下变成了一种接近于透明的深褐色,像是被云海洗过一样。他在笑,不是那种“笑的动作”,而是真正的、完整的、从眼睛里开始的笑。那双眼睛终于和嘴角同步了,它们一起弯着,一起亮着,一起看着方怀言。
“叶雾禾,”方怀言喊,“他说什么?”
没有人回答。
方怀言转过头,发现叶雾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一棵大树后面,蹲在地上假装在采什么东西,距离远到肯定听不清岩雾生说了什么。
“叶雾禾!”
“啊?”叶雾禾擡起头,表情无辜得不像真的,“风太大了我听不见——”
方怀言又看向岩雾生。
岩雾生已经不看云海了。他侧过身,正对着方怀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他的眼睛还是弯着的,那个笑容还没有收起来。
“你刚才说了什么?”方怀言问。
岩雾生看着他。
“你猜。”又是这两个字。
“我不猜。你告诉我。”
“你不猜,我就不告诉。”
“那你到底想不想让我知道?”
岩雾生想了想,然后他做了一件方怀言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伸出手,用食指在方怀言胸口心脏的位置点了一下。和上次教“心脏”那个词的时候不一样,这次他没有按上去就不收回来。他点完之后,手指离开,顺着方怀言胸口的正中央往下划了一条短短的线,在大概胃的位置停了下来。
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重新面朝云海。
方怀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个被点过的地方,那个被划过的地方,两处皮肤的触感还在,像被一支燃烧过的火柴头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