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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水酒之后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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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比他想象的要重,刀柄被磨得很光滑,上面有细细的纹路,是木头本身的纹理被无数次的触摸加深之后形成的。他把刀翻过来看了一下,刀身的另一面刻着几个符号——不是佤文,是一种更古老的、方怀言不认识的文本,或者不是文本,是某种记号,像是某个人在很久以前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这个是你的?”方怀言问。

岩雾生点头。

方怀言把刀还给他。岩雾生抽手的时候,方怀言的手指有一瞬间碰到了他的虎口。那个位置的皮肤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茧比任何地方都厚,硬得像一层盔甲,但盔甲下面是一片滚烫的、像被火烧过的温度。

“方怀言。”岩雾生在接过刀的同时,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交叉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像握手一样正常,又像握手一样不正常。因为在握手这个动作结束之后应该松开的时间里,岩雾生没有松开。

方怀言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自己的手偏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干净——这是他在镜头前需要展示的手,一个属于城市人的、没有干过任何体力活的、保养良好的手。岩雾生的手扣在他的手上,古铜色的皮肤和冷白色的皮肤贴在一起,像两种完全不同材质的布料被缝在了同一个地方。

“你的手,”岩雾生说,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划了一下,“好冷。”

“是你的手太烫了。”方怀言说。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他自己注意到了,但控制不住。

岩雾生没有松手。他把方怀言的手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掌心,又翻回去,看了看他的手背。那个动作不像是在检查什么,而是在看一件他想要记住每一个细节的东西。他的目光从方怀言的指尖走到手腕,从手腕走到虎口,最后停在了中指第二个关节上一块几乎看不出来的、写字磨出来的薄茧上。

“你是做什么的?”岩雾生问。这个问题他问过,在方怀言进寨的第一天就问过。

“拍视频的。我告诉过你。”

“拍视频,”岩雾生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用口腔的每一个部位去感受它们的形状,“一只手。”

方怀言不知道“一只手”是什么意思。岩雾生把他的手举起来,放在月光下面,让两个人的手一起被那层银白色的光照亮。

“我的刀,”岩雾生说,另一只手握着自己的剖竹刀,“一只手。你的……这个,”他擡了擡他们交握的手,“也是一只手。”

方怀言好像开始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我们的东西,”岩雾生的汉语不够用,他开始夹佤语,但方怀言听懂了,“都在手上。你的在这里,”他捏了捏方怀言的指尖,“我的在这里,”他握紧了刀柄,“你把你的给我看,我把我的给你看。”

“我们交换了。”方怀言说。

岩雾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不是被火光照亮的那种亮,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像一颗很久没有被人看到的星星忽然被谁指了一下。

“交换了。”他重复道。

然后他松开了方怀言的手。

方怀言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那只手还在发烫,烫到他不确定那是岩雾生留下的温度还是他自己的血液循环忽然加速了。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岩雾生的拇指纹路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看不见的印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那片干枯的叶子还在他的手机壳背面,就像他知道岩雾生的外套上那股混合了烟火和草药的味道已经被他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早了,”方怀言站起来,“你……早点睡。”

他走到布帘边上,掀起来,快走进去的时候,岩雾生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方怀言在布帘前站了一秒。

然后他走进去,把布帘放下来,回到了自己的竹床上。被子还是暖的,岩雾生的外套还在他够得到的地方。他把外套拿过来,折了一下,垫在了枕头底下——和那片干枯的叶子放在一起。

竹楼的另一边,岩雾生关掉了那盏用电池的小灯。

黑暗中,方怀言听到了一声很轻的、从隔壁传来的声音。不是叹息,不是低语,是什么东西被放在竹床上的声音。那把刀。岩雾生把它放在了枕头旁边,离他的手最近的地方。

方怀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今天在山顶的时候,岩雾生说的那句他没听懂佤语被风吹散了,他转过头的时候看到岩雾生的眼睛在笑,那双比冰川里挖出来的黑色石头还要冷的眼睛,在那个瞬间是暖的。

他不记得自己在山顶说了什么。但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也许岩雾生没有听清的不是方怀言说了什么,而是他自己说了什么。也许那句佤语他本来就没有打算让方怀言听懂,也许他把它说出口的那一刻自己就已经后悔了,所以当方怀言问他的时候,他把问题抛了回去,说“风太大了我没听清你说的话”。

方怀言坐起来,在黑暗中对着布帘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岩雾生,明天继续教我佤语。我想学会你那天在山顶说的那句。”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长到方怀言以为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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