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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新寨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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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怀言被烟呛得咳嗽了几声,退了两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他往后拉了半步。

岩雾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底下走过来了。

“烟往那边走,”岩雾生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你站这边。”

方怀言站到了岩雾生指的位置。确实,烟不往这边飘了。他看到岩雾生在棚子里和那个盖新房的方脸男人说了几句话,男人听完笑了,拍了一下岩雾生的肩膀。那是方怀言从来没见过的岩雾生的另一面——不是对他那种小心的、克制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姿态,而是和同辈人之间自然的、随意的、不需要计算的交互。

他在棚子里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和在竹楼里和方怀言独处的时候,是两个人。

方怀言拍了一张岩雾生和别人说话的照片。岩雾生没有看他,不知道他在拍。

一个小孩跑过来,拉了拉方怀言的衣角。方怀言低头,看到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大概四五岁,手里拿着一朵花——不是野花,是一朵种在花盆里的那种,粉红色的,花瓣上还有水珠。

女孩把花递给方怀言,嘴里说了一个佤语的词。方怀言没听懂,蹲下来接了花。女孩冲他笑了一下,跑了。

陈会计在旁边看到了,笑了一声:“她让你把这个带回去,插在房子里,吉祥。”

方怀言把那朵粉红色的花别在相机包的拉链上。花梗很短,别不太住,他弄了好几次才固定好。

棚子里的仪式开始了。那个盖新房的方脸男人站在木头架子下面,手里端着一碗水酒,用佤语说了一段很长的话。方怀言站在棚子外面听,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声音的节奏——有起有伏,有急有缓,像一条在山谷里拐了很多个弯的河。

岩雾生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到方怀言旁边。

“他说什么?”方怀言问。

“说谢谢来的人。”

“还有呢?”

“说房子盖好了,以后住在这里,一家人平平安安。”

“还有呢?”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没有了。”

方怀言知道他省略了很多。但他没有追问,因为那个方脸男人已经开始念第二段了,语速更快,声音更大,像是在对远处的人喊话。

方怀言的视线从棚子移到了旁边那排新房子上。白墙,灰瓦,铝合金窗框。他看到其中一户人家的窗户里面挂着一块织锦,黑底红纹的,和老寨那些竹楼里挂的一模一样。这些白墙灰瓦的房子虽然长得一样,但里面住的人和老寨是一样的,墙上挂的东西是一样的,火塘里烧的火是一样的,锅里的鸡肉烂饭也是一样的。

方怀言举起相机,对着那扇窗户里的织锦按了一张。

仪式结束后,开始分吃的东西。铁锅里的汤滚了,肉的香味从棚子里飘出来,和烟混在一起。方怀言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不知道谁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竹碗,不知道谁往碗里舀了一勺汤,不知道谁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说了一句佤语大概是“多吃点”的意思。

他端着碗站在人群里,喝了一口汤。烫的,鲜的,和老寨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擡头找岩雾生。岩雾生在棚子的另一边,正和那个方脸男人站在一起,两个人手里都端着碗,一边喝汤一边说话。岩雾生说了一句什么,方脸男人大笑起来,笑声响得整个棚子都能听到。岩雾生没有笑,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不是放松,是被人群裹着、被笑声浸着、被这种热闹的氛围暂时融化了边缘的那种松。

方怀言又拍了一张。这次岩雾生看到了镜头。他没有躲,也没有刻意看,只是被拍到了而已——端着碗,站在一个大笑的男人旁边,表情介于“不知道自己在被拍”和“知道但不介意”之间。

方怀言把这张照片也标记了星标。

陈会计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用芭蕉叶包着的烤肉,递给方怀言。“尝尝,这个好吃。”

方怀言咬了一口,肉烤得焦香,肥的部分在嘴里化开了,咸鲜的汁水混着炭火的焦味,好吃得他闭上了眼睛。陈会计在旁边看他的表情,又发出了那种短促的笑声。

“你这个人,吃东西的样子像三天没吃饭了。”

“太好吃了,”方怀言嚼着肉说,“你们寨子的人做饭怎么都这么好吃?”

“山里的东西,新鲜。你北京吃不到这个味道。”

方怀言点头。这是真的。北京什么都能买到,但买不到刚从山上采下来的野菜,买不到昨天还在山坡上吃草的牛,买不到用山泉水酿出来的水酒,买不到岩雾生在灶台后面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做出来的那碗汤。

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岩雾生在灶台边捏饭团的样子。他那时候是在准备什么?是知道要来新寨会饿?还是习惯性的不管去哪都要带吃的?

方怀言看了一眼棚子那边。岩雾生已经不在了,只剩方脸男人一个人在喝汤。方怀言又找了一圈,在空地边上那棵大树下面找到了他。他还站在那里,靠着树干,手里没有碗,没有吃的,只是站着,看着棚子这边热闹的人群。

方怀言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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