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邻寨 (1/4)
邻寨
岩雾生今天说要带方怀言去邻寨。
方怀言正在吃早饭,听他这么说,放下碗。“哪个邻寨?”
“曼坎。往东走,五公里。”
“去干什么?”
岩雾生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他们今天跳木鼓舞。不是给游客跳的,是寨子里自己跳的。”
方怀言眼睛亮了。他来这里这么久,还没有见过真正意义上的木鼓舞——他放下碗去拿相机,岩雾生在身后说了一句:“多带电池。”
方怀言想了想,带了四块。
两个人出了寨门往东走。这条路方怀言没走过,比去崖画的路宽一些,也平一些,看得出来经常有人走。路两边是竹林,竹子很高,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竹林都在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鼓掌。
走了没多久,方怀言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止他们俩。回头看,是岩布勒。他背着一个小竹篓,跑得气喘吁吁的,凉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岩布勒?你不上学?”
“今天星期六!”
方怀言忘了今天星期几了,他在这里已经不怎么记日子了。岩布勒跑到他旁边,从竹篓里掏出一个饭团递给他。方怀言接过来说谢谢,岩布勒又从竹篓里掏出一个递给他哥。岩雾生接过去,咬了一口,继续走。
三个人排成一列走在竹林里。岩布勒走在中间,一会儿踢石头,一会儿揪路边的草叶子,一会儿又跑到前面去蹲下来看一只蚂蚁。他停下来的次数太多了,方怀言和岩雾生走走停停,五公里的路走了快一个半小时。
曼坎寨子比翁丁小,建筑也新一些。方怀言站在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翁丁那种密密麻麻的茅草屋顶,好些房子换成了石棉瓦,墙面也是水泥抹的。寨门口没有牛头骨,只有两根木头桩子,上面缠了几条褪色的红布。
“这里也搞旅游吗?”方怀言问岩雾生。
“不搞。他们自己过日子。”
岩雾生带着他走进寨子。方怀言发现这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和翁丁不一样——不是那种“哦又来一个游客”的见怪不怪,而是“这是什么人”的好奇。有几个小孩跟在他们后面跑,边跑边用佤语喊什么,岩布勒回头冲他们喊了一句,小孩们笑着一哄而散。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搭好了木鼓。不是翁丁那种给游客看的小鼓,是真正的木鼓——用一整根大树挖成的,有一人多长,鼓面比人的身体还宽。鼓身上刻着图案,红色和白色的线条缠绕在一起,方怀言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辨认出牛、太阳和人的形状。
岩雾生在他旁边蹲下来。“这是曼坎的老鼓。比翁丁的鼓老。”
“老多少?”
“一百多年。”
方怀言伸手碰了一下鼓身上的刻痕。木头已经被时间磨得很光滑了,那些线条摸上去像浅浮雕,手指滑过去能感觉到凹凸的起伏。他想像一百多年前做这面鼓的人,用刀在树干上一刀一刀地刻,刻完牛、太阳和人,然后把手掌按在鼓面上,按出最后一道印记。现在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鼓还在。
鼓旁边站着几个人,正在往身上绑藤圈。藤圈是用一种方怀言叫不出名字的藤蔓编的,绑在腰上,垂下来一串串的叶子。一个年纪大的男人走过来,和岩雾生握了握手,两个人用佤语说了几句。岩雾生转头对方怀言说:“这是曼坎的寨主。”
方怀言冲那人点头笑了笑。寨主打量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佤语,岩雾生回了几个字。寨主听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说什么?”方怀言问。
“他说你是北京来的。”
“然后你说?”
“我说是。”
方怀言等了几秒。“就这些?”
岩雾生已经在看那几个人绑藤圈了,好像不打算再多说。岩布勒在旁边蹲着,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完了擡头告诉他:“他问我哥你来这里干什么。我哥说你来看我们跳舞。”
方怀言看了看岩布勒,又看了看岩雾生的后脑勺,什么都没说。
鼓声响起来的时候,方怀言的脚底震了一下。
不是夸张。那个鼓声太大了,大到他的胸腔跟着一起震动,大到他的内脏好像被人用手掌拍了一下。击鼓的人站在鼓的两侧,双手持槌,一下一下地砸。鼓点不快,但每一槌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砸下去的时候鼓面弹起来,灰尘从鼓上被震落,在阳光下飘散。
跳舞的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了。五个人,全光着膀子,皮肤黑得发亮,腰上缠着藤圈和绿叶,头上裹着白色的包头布。他们围成一个圈,开始在木鼓周围走动。脚步不复杂,就是向前走三步、退一步,但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