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泉眼藏答案 (2/4)
女人接满水走了。方怀言把自己的桶放到竹片槽子下面接水,水灌进桶里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泉眼边上听着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岩布勒蹲在石坑边,把他那只小纸船从水里捞出来,放在石头上晾着。
“方怀言,你还会在这里待几天?”
方怀言想了想。这个问题叶雾禾问过,岩布勒也问了。他来这里都不知道多久了,素材拍了十几个G。按他以前的工作节奏,一个地方待一周就算长的了。不知道多少天了,他从来没有为一个地方花过这么长的时间。
“还没定。”他说。
岩布勒把晾干的纸船重新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待久一点。我哥一个人住,他需要人陪。”
方怀言看了岩布勒一眼。这个七岁的孩子说“他需要人陪”的时候,语气比你妈叫你回家吃饭还平常。他不知道岩布勒是从哪里看出来他哥需要人陪的,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了岩雾生一个人住的那栋竹楼里没有照片、没有玩具、没有两个人拌嘴的声音、没有小孩在地上打滚,和所有其他人的家都不一样。
水接满了。方怀言提着桶往回走,岩布勒走在前面。桶很重,他的手被桶提手勒得发红,换了三次手,走到寨门口的时候两只手都红了。岩布勒说要帮他提,方怀言没让,岩布勒那个小手连提手都握不住,更别说提一满桶水了。
叶雾禾在寨门口等着,看到方怀言提着水桶走过来,快步迎上去接。方怀言没给她,说提到她家楼下就行。叶雾禾走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
“方怀言,你手红了。”
“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你这个人,别人对你好你就受着,你对别人好也受着。你这样的人很少见。”
方怀言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个,没有接话。
把水送到叶雾禾家楼下,方怀言甩了甩发麻的手,往岩雾生的竹楼走。岩布勒跟着他,说要去看他哥。两个人上了楼,岩雾生不在。火塘的炭还热着,灶台上放着一盆洗好的青菜,刀搁在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腊肉搭在刀背上。方怀言在竹楼里找了一圈,没人。
“你哥呢?”方怀言问岩布勒。
岩布勒跑到阳台上往远处看,回过头来。“在寨心石那边。”
方怀言走到阳台上,看到岩雾生站在寨心石旁边。他的姿势和每天早上一样——低着头,看着那块灰白色的石头,一动不动。方怀言靠着栏杆看他,岩布勒趴在他旁边的栏杆上,两条腿悬空晃来晃去,下巴搁在栏杆上,也看着他哥。
“岩布勒,你哥每天早上都去寨心石那里,他在看什么?”
“不知道。我阿妈说他是在跟寨心说话。”
“寨心能说话?”
岩布勒转过头看方怀言,眼神里有那种七岁小孩特有的、对大人的某些问题感到困惑的表情。“你每天都跟方怀言说话,方怀言又不是一块石头。”
方怀言被他说得一愣。岩布勒已经跳下栏杆往楼下跑了,边跑边喊“哥”。方怀言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跑到寨心石旁边,拉着岩雾生的手。岩雾生低头看了他一眼,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擡头看向竹楼的方向,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方怀言的目光对上了。方怀言冲他挥了挥手,岩雾生没有挥手,但方怀言看到他的下巴擡了一下——那是他点头的方式。
方怀言走下竹楼往寨心石走,岩布勒已经跑远了,剩下岩雾生一个人站在石头旁边。方怀言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着,也看着那块石头。灰白色的,比人还高一点,表面光滑得像被无数只手摸过。石头的底部有一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水流和风和时间一起雕刻出来的,像是古老的河道,干涸了,但痕迹还在。
“岩雾生,你今天早上在这里站了多久?”
“没多久。”
方怀言伸手摸了一下寨心石。石头是温的,被早晨的太阳晒暖了。他的手掌贴在石面上,岩石的粗糙纹理压进他的掌纹里,有一种很实的触感,像握着另一个人的手。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来这里的?”
岩雾生把手也放在石头上。两个人的手并排贴着灰白色的石面,一个白,一个古铜,一个手指细长,一个骨节粗大。
“我阿妈走以后。”
方怀言没有问岩雾生的母亲走了多久。他不想问。
两个人站在寨心石旁边,手都放在石头上,谁都没有说话。远处有一个老奶奶在收晾在竹竿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取下来叠好放进竹篮里。一个男人挑着两桶水从石板路上走过,扁担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响。一只黄狗趴在路中间晒太阳,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所有这些声音加起来,构成了一个寨子的早晨。方怀言站在这个早晨里,站在一块被佤族人摸了几百年的石头旁边,站在一个每天清早来这里站一会儿的佤族青年旁边。
方怀言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寨心石和他和岩雾生的手拍了一张。他没有构图,没有调参数,就是随手一拍。照片里两个人的手并排贴在石头上,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方怀言把照片发给谁?没有信号,发不出去。他存着。
午后,方怀言在竹楼里导照片的时候,楼下有人喊他。他走到阳台上,一个佤族老奶奶站在下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什么冒着热气的东西。方怀言认出来了——是那个在寨门口织布的老奶奶,他拍过她。
方怀言跑下楼,老奶奶把搪瓷盆递给他。盆里是粑粑,糯米做的,和叶雾禾上次送来的那种一样,但形状不一样——这个是捏成小人的形状的,有头有身子,两颗黑豆嵌在头上当眼睛,歪歪扭扭的。
老奶奶用佤语说了一句话,指了指方怀言,又指了指粑粑,做了一个“吃”的手势。方怀言明白了,她做了粑粑,送给他吃。他接过盆,想说谢谢,不知道佤语的谢谢怎么说,情急之下用汉语说了一句“谢谢奶奶”,又鞠了个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