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心机男岩雾生 (5/5)
方怀言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就在半米之外,不用隔着布帘,不用竖着耳朵在黑暗中捕捉。就在那里,清清楚楚的,一下一下的,和他自己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方怀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火塘的光从布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屋顶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他在那道光线里沉了下去。
方怀言睡熟了以后没有醒过来。他的身体侧向左边,朝向岩雾生的方向。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呼吸很轻很均匀,嘴角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岩雾生睁开眼。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炭。他偏过头看着方怀言,看了很久,久到火塘里的火灭了一根柴,光暗了一度。他撑起身体坐起来,动作很轻,轻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右腿从被子里抽出来,膝盖上的纱布在黑暗中白得发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用手把纱布按了一下,确认没有血渗出来。然后他下了床。
他的脚踩在竹席上,每一步都放得很轻,从脚跟到脚掌再到脚趾,把重量分散到最广的面积上。竹席没有发出声音。
他站在方怀言那一侧的床边,低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方怀言的脸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条白线从他的额头开始,经过鼻梁,经过嘴唇,经过下巴,消失在脖子的阴影里。
岩雾生蹲下来。他的膝盖碰到竹席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位置正好是伤口。他把重心换到左脚上,右腿伸直,慢慢蹲稳了。方怀言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嘴唇上那一道很淡很淡的干纹,能看清他锁骨疤的颜色在月光下比白天更浅,几乎和白天的皮肤融为一体。
岩雾生伸出手,食指悬在方怀言的额头前方,停了片刻。他的手指慢慢落下去,落在方怀言的眉心上,轻轻碰了一下。方怀言没有动。他的手指沿着方怀言的眉骨慢慢移动,从眉头到眉尾,很慢,慢到像在丈量每一毫米的长度。他的食指划过方怀言的太阳xue,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停在颧骨最高的位置。
方怀言的睫毛颤了一下。岩雾生的手停住了。
方怀言没有醒。他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均匀,嘴角还是微微张着。他在做一个梦,梦里不知道有什么,但他在梦里动了一下。岩雾生的手停在半空中等了几秒,确认他没有醒,然后继续往下移动。他的手指划过了方怀言的脸颊,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他的手指停在方怀言的下巴上,托着他的下巴轻轻往上擡了一点。方怀言的头仰起来,脖子拉成一条弧线,月光照在他的喉结上,那一个小小凸起的影子投在脖子上,像一颗被钉在那里的图钉。
岩雾生低下头。
他的嘴唇落在方怀言的嘴唇上。很轻,轻到像只碰到了一层空气。他停在那里,嘴唇贴着方怀言的嘴唇,方怀言的体温从这个小小的接触面传过来,比他预想的要高一些,比他预想的要软一些。方怀言在他身下安静地睡着,呼吸没有变,心跳没有变。他不知道有人在吻他,不知道有人在黑暗中把他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睡着,在这个人身边睡着,在这个人的床上睡着。
岩雾生直起身。他的嘴唇离开了方怀言的嘴唇。
他退开了一点距离,看着方怀言的脸。月光照在方怀言的脸上,他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点入睡前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微笑。这个微笑不是对他笑的,是在他睡着之前对着某个念头笑的,那个念头可能是今天的太阳,可能是明天的早饭,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岩雾生的眼神变了。
那层在方怀言面前装了许久的柔软从他脸上剥落了,像一层纸被水泡烂了从墙上掉下来。纸的后面不是墙,是空的。深不见底的空。那双眼里的黑不是黑色,是没有光。所有的光都被吸进去了,月亮的光、火塘的光、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光都照不到底。他看方怀言的方式在这一刻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之前的那些看里面藏着的东西——温柔、克制、小心翼翼。现在这些都没有了。他看着方怀言,像看一件已经属于他的东西。不是“希望属于他”或“可能属于他”,是已经属于他了。
他的嘴角慢慢弯上去了。那个弧度不是他在寨民面前用的“笑的动作”,也不是他在方怀言面前练了很久的“温暖的笑”。这是另一个笑。这个笑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没有除了“确认”以外的任何东西——确认猎物还在网里,确认门已经锁好了,确认这个人还在他的床上,还在他的竹楼里,还在他的寨子里,还没有走。
岩雾生伸出手,把玩着方怀言脸上那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轻,和之前所有的轻一样轻。但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手指没有收回来。他的指尖沿着方怀言的耳廓慢慢滑下来,从耳尖到耳垂,在耳垂上停了一下。他的拇指和食指捏着方怀言的耳垂,轻轻撚了一下。
方怀言在睡梦中偏了一下头,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岩雾生收回手。他站起来,转身走回自己的那半边床,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他偏过头看着方怀言的侧脸。方怀言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月光照在他的头发上,黑色的头发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岩雾生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他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只在他的脑子里回响。
“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你只能照顾我一个人。你看我的眼神只能看我一个人。你对我的好只能对我一个人。”
他看着方怀言被月光照亮的头发,伸出手把方怀言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他的手指碰到被子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收回手,就那样搭在被子边上,搭在离方怀言肩膀几公分的位置。
方怀言的呼吸没有变。还是那么轻,那么均匀。
岩雾生收回手,放在自己胸口。心跳从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的。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那个人就躺在他身边,半米不到的距离,伸出手就能碰到。他的枕头底下有七样东西了,都是他给的。他的相机里有几十段打了星标的素材,拍的全是他。他的手机里存着一张他们手并排放在寨心石上的照片,没有发出去,永远不会发出去。他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从夏天待到了秋天。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甚至没有再提过“走”这个字。
岩雾生的嘴角弯着,那个没有温度的、黑洞洞的弧度,在黑暗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个正在被拉开的弓弦一样,张到了最大。
这个笑没有持续太久。他的嘴角慢慢收回来了,脸上恢复了那种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表情。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像睡着了。他的脑子里最后一句话在回响。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你永远不会走的。”
岩雾生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的。
火塘里的最后一根柴也灭了。竹楼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在黑暗中两个人并排躺着,一个睡着了,一个闭着眼睛。他们的手放在各自的身体两侧,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那条线很细,细到不存在。又很粗,粗到方怀言还不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