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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云栖巅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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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雾生想了想。“你该看了。”

方怀言不知道“该看了”是什么意思。是素材拍够了该看最好的风景了,还是在这里待够了该看最高的山了,还是他这个人值得看这个地方了。他没有问。他坐在佤山最高的地方,脚下是云海,头顶是蓝天,旁边坐着一个佤族青年。

方怀言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岩雾生。岩雾生没有躲,他看着方怀言的镜头,没有笑,但他的眼神和之前被拍的时候不一样了。之前他被拍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在挡着,像隔着一层很薄的玻璃,你看得到他的眼睛但碰不到他的目光。现在那层玻璃没有了。他的目光从眼睛直接落到方怀言的镜头上,没有遮挡,没有保留,像一个人把门完全打开了。

方怀言按了快门。这张照片里岩雾生的眼睛不冷了。不黑也不冷,是温的,灰的,像被云海洗过一遍。

方怀言放下相机。两个人坐在石头上,看云海在脚下慢慢流动。云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动,从山谷的底部涌上来,漫过山腰,又退下去,像大海的潮汐,但没有声音。方怀言觉得这个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两种东西——白色和蓝色,云和天,他和岩雾生。

“岩雾生,你许的愿会实现的。”

岩雾生转头看他。

方怀言看着云海。“你帮我跟山神说了,我的愿会实现。你许的愿也会实现。”

岩雾生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石头上,手指慢慢移过去,碰到了方怀言的手指。方怀言没有缩手。两个人的手指并排搭在温热的石面上,和那次在寨心石上一样的姿势,但这里没有寨心石,没有寨子,没有其他人。只有云海和蓝天,和两个坐在石头上的手指。

岩雾生的手指翻过来,勾住了方怀言的手指。小指勾着小指,像两个小孩拉钩。方怀言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岩雾生的指甲修得很短,指节粗大,皮肤黝黑,和他的白细手指缠在一起,像树根缠住了溪水。

方怀言没有抽手,岩雾生也没有松开。两个人就这样勾着小指坐在佤山最高的地方。云海在他们脚下涌动,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把方怀言的头发吹到额前,把岩雾生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方怀言想起一件事。“你那天在小溪边摔了,是真的摔了还是装的?”

岩雾生看着云海。“真的摔了。”

“那你这几天装疼也是真的摔了?”

岩雾生没有回答。方怀言知道他不会回答了。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或者答案就在那里,不需要说出来。岩雾生是真的摔了,但也是真的装疼。伤口是真的,依赖是演的。眼泪是真的,目的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在岩雾生身上不矛盾,他可以同时是真的和演的。

方怀言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风吹过他的手指,凉凉的。他没有松开。

在山顶待了很久,久到云海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太阳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橘红色,云海被染成了一片燃烧的海洋。

“该走了。”岩雾生松开小指站起来。

方怀言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不稳,身体晃了一下。岩雾生扶住他的手臂。方怀言站稳了,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进背包里。“走吧。”

两个人往回走。下山比上山快,但更危险。岩雾生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完了才让方怀言踩他踩过的位置。“踩这里。”“脚往左一点。”“那块石头是松的,不要踩。”方怀言跟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下走,不需要自己判断路况,只需要相信前面那个人的判断。

走到竹林的时候天快黑了,光线从竹林间漏下来。方怀言停下来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拍风景,是拍岩雾生的背影。他走在前面,砍刀在腰间晃,深蓝色的棉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肩膀和腰的线条。他走在竹林里,竹子的绿色和衣服的蓝色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岩雾生没有回头。

到寨门口的时候天黑了,寨门上的牛头骨在月光下白森森的。方怀言站在寨门口回头看了一跟走过的路。路被黑暗吞没了,看不到起点,只能看到脚下最后几步。岩布勒蹲在寨门里面的大树下等他们,看到方怀言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方怀言,你去哪了?我等了你半天!”

“去看云海了。”

“云海好看吗?”

“好看。全世界最好看。”

岩布勒歪着头想了想。“比我还好看?”

方怀言蹲下来,看着他黑亮的眼睛。“比你差一点点。”

岩布勒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黑色笑洞在两片嘴唇之间露出来。他满意地跑了,跑到半路又折返回来,往方怀言手里塞了一颗糖。“给你的。”

方怀言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的,橙子味的。

回到竹楼,岩雾生开始做饭。他的动作和受伤前一模一样,切菜,生火,炒菜,煮汤,每一步都很快,每一步都准确。方怀言靠在灶台边看他,他发现岩雾生回来以后变了。不是说他的行为变了,是他身上那种在装疼时披上去的柔软收起来了,但不是全部收起来了,还剩一点。那一点挂在嘴角,挂在看方怀言时的目光里,挂在他把菜盛进碗里时先递给方怀言的那个动作里。

“岩雾生,你的腿真的不疼了?”

“不疼了。”

方怀言蹲下来,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膝盖。岩雾生低头看着他,没有躲。方怀言又戳了一下,这次力气大了一点。岩雾生还是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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