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提前的生日礼物 (1/5)
提前的生日礼物
岩雾生忙了半个月。游客一批接一批地来,木鼓舞一天要跳好几场,寨子里的事也堆在一起,陈会计找他商量茶叶的销路,曼坎的寨主请他过去看一面新做的鼓,后山有户人家的屋顶被风掀了要找人修。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汗和灰,脸上的妆擦了又画、画了又擦。
方怀言注意到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在寨心石旁边站着了。以前他每天早上去站十几分钟,雷打不动。现在他路过寨心石的时候只看一眼,脚步不停。方怀言问他最近怎么不去站了,他说没时间。方怀言说你之前再忙都有时间。岩雾生看了他一眼,说之前没那么忙。方怀言知道他在撒谎。不是因为忙,是因为有一个人住进了他的竹楼,那个人每天早上在阳台上刷牙的时候会看着他走向寨心石的背影。他不需要去寨心石旁边站着了,他每天早上在那个人看他的目光里站过了。
方怀言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这天是岩雾生的生日。他在刚来不久的时候问过叶雾禾,叶雾禾告诉他的,他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那天叶雾禾还说了别的——“我表哥从来不过生日。他说没什么好过的。”方怀言把这句话也记住了。
他提前三天开始准备。寨子里没有蛋糕店,没有黄油,没有低筋面粉,没有打蛋器。方怀言用岩雾生家的灶台试了三天的蛋糕,第一天烤出来的是个饼,硬的,用刀切都费劲。第二天好了一点,但中间还是塌的,像一个小火山口。第三天终于像样子了,圆圆的,金黄色的,虽然表面裂了两道口子,但方怀言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成功的东西。
他用岩布勒给的糖纸叠了几朵花插在蛋糕上,又去寨子外面摘了一把野花,红的黄的紫的,插在竹筒里摆在蛋糕旁边。他把蛋糕放在灶台后面的柜子里,用湿布盖着,怕被岩雾生发现。
叶雾禾帮他组织了客人。方怀言跟她说了岩雾生生日的事,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我叫我妈和我爸,岩布勒肯定要来,陈会计那边你去说?”方怀言去找了陈会计,陈会计正在家里算账,听完把笔放下了。“他从来不过生日。你确定他会高兴?”方怀言想了想说,他高不高兴是他的事,我办不办是我的事。陈会计看了他几秒,笑了一声,说明天晚上我一定到。
方怀言还去叫了岩叶奶奶。他佤语不行,比划了半天老奶奶才明白他的意思——晚上来岩雾生家,吃饭,过生日。老奶奶笑着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蓝底白花的新头巾包在头上,像是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方怀言最后去叫了曼坎寨子的寨主。他让叶雾禾帮他打电话,说岩雾生过生日,请他过来喝酒。寨主在电话那头大声笑起来,笑声从话筒里传出来,方怀言在旁边都听到了。
客人们定了晚上七点到。方怀言从下午四点就开始忙了。他把竹楼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竹席用湿布擦了两遍,桌子摆好,竹碗竹筷摆齐。他把野花分插在几个竹筒里,放在桌子和灶台上。他把岩雾生的刀从墙上取下来擦了一遍,又把银链子用草木灰搓亮了,挂回原处。他还把岩雾生的被褥抱到阳台上晒了一个下午,收回来的时候被子上全是太阳的味道,干燥的,暖烘烘的。
岩布勒四点半就来了。他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竹篓,竹篓里装着姨妈做的酸笋鸡、腌菜、糯米饭和一壶水酒。他跑上楼梯的时候喘得不行,把竹篓卸下来往地上一坐。“方怀言,我妈说让你尝尝这个酸笋鸡,她今天早上杀的鸡。”
方怀言揭开盖子闻了一下,酸笋的味道冲得他眼睛眯起来了。他把菜摆到桌上,岩布勒跟在他后面,他放一碗岩布勒就帮忙摆一双筷子。六点半的时候叶雾禾来了,带来了一盆凉拌野菜和一篮子烤粑粑。她看了一眼布置好的竹楼,目光在那些野花上停了一下。“你弄的?”
“嗯。”
“你对我表哥真好。”
方怀言把一筒野花往左边挪了两厘米,让它刚好在桌子的正中央。“朋友嘛。”
叶雾禾看着他,没说话。
七点差十分的时候方怀言把蛋糕从柜子里端出来,放在桌子正中央。糖纸叠的花在烛光里闪着五颜六色的光。他把岩布勒给的红色玻璃珠放在蛋糕旁边,又觉得不合适,拿起来放回口袋,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蛋糕旁边。岩布勒说你到底要不要放,方怀言说不放了,岩布勒说那你还拿,方怀言说你管我。
陈会计七点整到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瓶从县城买回来的白酒。他把酒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蛋糕,看了一眼方怀言。“你做的?”
“嗯。”
“你还会做蛋糕?”
“刚学的。”
陈会计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方怀言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
岩叶奶奶七点十分到的。她穿了一件崭新的靛蓝色对襟上衣,头上包着蓝底白花的新头巾,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糯米粑粑,捏成了小鱼的形状。方怀言接过来的时候盆底还是热的。
曼坎寨主七点二十到的,带着他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桶自家酿的水酒。寨主进门就用佤语大声说了一句什么,叶雾禾翻译说“岩雾生呢,寿星去哪了”。方怀言说他还没回来,寨主说你把他叫回来,方怀言说我不知道他在哪,寨主说那就不叫了,我们先喝。
方怀言看了一眼门口。岩雾生还没回来。
他把蛋糕上的蜡烛点上了。没有生日蜡烛,他用的是灶台旁边的细柴,削尖了插在蛋糕上,一共削了二十七根,代表岩雾生二十七岁。岩布勒帮他把蜡烛一根一根插好,插完退后两步看,说歪了,又回来调整。方怀言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蜡烛,觉得这是全世界最丑的生日蛋糕。
大家围坐在桌边等他。陈会计和曼坎寨主已经开始喝酒了,两个人你一碗我一碗,喝得脸上泛红。岩叶奶奶坐在火塘边最暖和的位置,手里端着叶雾禾给她倒的热水,笑眯眯地看着所有人。岩布勒趴在桌上盯着蛋糕,口水快滴到蜡烛上了。叶雾禾把他拉回去坐好,他就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方怀言站在门口看着寨门的方向,等那个人的身影出现。
岩布勒等不及了。“方怀言,我哥怎么还不回来?蛋糕要化了。”
“蛋糕不会化。”
“蜡烛会倒。”
方怀言看了一眼蛋糕,最边上的一根蜡烛已经歪了,斜靠在旁边的蜡烛上。他走过去把它扶正。
方怀言不知道的是,岩雾生其实已经回来了。他站在竹楼下面,在楼梯口,一只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然后停住了。因为他听到了笑声。不只有一个人的笑声,是好几个人的,混在一起,从竹楼的缝隙里漏出来。有岩布勒尖尖细细的笑,有叶雾禾压着嗓子的笑,有陈会计爽朗的大笑,还有一个他太熟悉的笑声——方怀言的。
岩雾生把脚从台阶上收回来,站在楼梯下面。
他没有上去。他站在那里听着楼上的声音,分辨出了每一个人的声音——岩布勒在喊“方怀言你看”,叶雾禾在说“你别动那个”,陈会计在说什么他没听清,曼坎寨主在用佤语大声说话,岩叶奶奶偶尔说一句佤语,声音轻轻的。方怀言的笑声夹在所有人中间,不大,但每次笑的时候岩雾生都能从一堆声音里把它挑出来。他已经很擅长这件事了。
他听到方怀言的声音从灶台的方向传过来。“叶雾禾,你帮我看看这个汤够不够咸。”然后是叶雾禾的声音,从灶台旁边传过来。“够了够了,你别再放盐了。”然后是碗和碗碰撞的声音,筷子被摆齐的声音,竹椅在地上拖动的声音。他们在他家里,用他的灶台,摆他的桌子,坐他的竹椅。他们在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