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笼山雾 (2/3)
岩雾生走进来把门关上。“忙。”
他走到方怀言面前蹲下来,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膝盖着地,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方怀言的膝盖上。方怀言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僵了不到零点几秒,但岩雾生没有注意到。或者他注意到了但假装没有注意。
“你今天做了什么?”岩雾生问。
方怀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是暖的,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光。“没做什么。睡觉,吃饭,看窗户外面。”岩雾生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脚踝。方怀言的心跳快了一下,岩雾生的手从他的膝盖上移开伸向他的右脚。方怀言缩了一下,岩雾生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他的脚踝。
“怎么肿了?”
“扭了一下。下床的时候踩空了。”
岩雾生的拇指在肿胀的皮肤上轻轻按了一下。方怀言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岩雾生站起来走到门口拿了一个小瓶子回来,里面装着他自己配的药油。他蹲下来把药油倒在手心里搓热了敷在方怀言的脚踝上。药油是凉的,他的手掌是热的,凉和热一起贴在皮肤上,方怀言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疼就说话。”
“不疼。”
岩雾生低着头给他揉脚踝,动作很轻很慢,方怀言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渗进肌肉里,渗进骨头缝里。
“方怀言,你今天有没有出门。”
方怀言的血在那个瞬间从心脏涌到四肢,又从四肢涌回心脏,他的手指尖凉了。“怎么可能,你都把门锁住了我怎么出去。”
岩雾生的手没有停也没有说话,方怀言沉默了。
岩雾生擡起头看着他。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方怀言第一次读不懂了。不是温柔,不是阴沉,不是冷淡,是这三种东西混在一起调出来的一种新的颜色。
方怀言张了张嘴,声音没有出来。岩雾生低下头继续揉他的脚踝,方怀言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岩雾生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嘴唇贴着他的后颈。方怀言没有说话。岩雾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方怀言,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闻?”
方怀言闭着眼睛,他感觉到岩雾生的鼻尖在他的后颈上蹭来蹭去,从左边蹭到右边,从右边蹭回左边。他的嘴唇在后颈上亲了一下,含混地说出几个字。方怀言没有听清,但那几个字的气流打在他的皮肤上,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方怀言,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方怀言抓紧了被子。岩雾生的手从他的腰上移到他的胸口按在心脏的位置。他的心脏在岩雾生的掌心里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岩雾生一定会说点什么——你心跳好快,你在紧张什么。岩雾生没有说,他的拇指在方怀言胸口的正中央慢慢画着圈。
“方怀言,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逃?”
方怀言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才能乖乖待在我身边?”
方怀言还是没有说话。
岩雾生的嘴唇从他的后颈移到他的耳朵,舌尖碰了一下他的耳垂。“方怀言,你逃不掉的。你试过了,你回来了。”
方怀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窗户。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盯着那道白线想着今天的事——他撕了四件衣服做了一条绳子,他从窗户滑下去,他的脚崴了,他走了很远的路,他看到岩雾生带着游客从山路上走过,岩雾生的目光从竹林上扫过去没有看到他。
他回来了,他走回了这栋白房子,走上楼,把门关上,把绳子塞进床底下,把竹叶扫到墙角,把窗台上的灰擦掉。他做完了这一切,坐在床边等岩雾生回来。
他等的时候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回来?他明明可以走。他的脚虽然崴了,但他能走,他走了那么远都没有倒下。他走到山下,走到公路上,拦一辆车。他用什么拦车?他什么都没有,但他可以去敲路边的人家的门,他可以说“我被困在山上了,请帮我报警”。他可以做到的,他没有做。他回来了。他走回了这里,把绳子塞进了床底下。
方怀言想——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走。他在这里待了这些天,每天早上岩雾生把粥端到床头柜上,每天晚上岩雾生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他的胃习惯了在早上七点闻到粥的味道,他的后背习惯了在夜里被另一个人的体温贴着,他的耳朵习惯了在入睡前听到那个人的呼吸声。他的身体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不是因为他喜欢这里,是因为他的身体只认识这里了。
方怀言咬了一下嘴唇,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小口子还没有完全愈合,咬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疼。他在那一点疼里对自己说,你不能这样。你的身体认识他,但你的脑子还认识别的地方。你的脑子认识北京,认识你的出租屋,认识你的相机,认识你的电脑,认识你那些还没有剪完的素材。你要回去。不是现在,但你要回去。
方怀言在心里说——我要想办法。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走。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身后,岩雾生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的瞳孔上,他的瞳孔没有反光。
那双眼里的黑不是黑色,是没有光,所有的光都被吸进去了,月亮的光,灯的光,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光都照不到底。他看着方怀言的后脑勺,看着他散在枕头上的头发,看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
他的嘴角慢慢弯上去了。那个弧度和他在寨门口看着方怀言的背影消失时的弧度一模一样,不是笑,是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事情之后嘴角会出现的自然的弯曲。不需要刻意,不需要用力,它自己就会弯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