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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假装与真相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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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装与真相

方怀言一整夜没有睡着。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月光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地板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最后消失了。

天快亮了。他的脑子在那片没有光的黑暗里转了一整夜,转来转去只转出一个结论——他不能再像昨天那样了。

昨天他跑了,跑了又回来了。岩雾生知道了,给他揉脚踝的时候知道了,抱着他睡觉的时候知道了,在他后颈上落下的那个吻里也知道了。他知道他跑过了,他知道他回来了,他知道他的脚踝是怎么肿的。他什么都知道。方怀言不能再让他知道更多了。

他需要岩雾生以为他放弃了。以为他的脚踝太疼了跑不动了,以为他昨天跑过一次就害怕了,以为他开始觉得待在这里也没有那么差了。他需要岩雾生放松警惕,需要那扇门不再每天被锁上,需要他的手机回到他的手里,需要一张地图,一个可以用的电话号码,一个能把他从这座山上带下去的人。这一切的前提是岩雾生相信他。

方怀言在天亮之前把逃跑的念头压到了心底的最深处。准确来说是藏起来了。藏到他的表情下面,藏到他的语气下面,藏到他的每一个微笑和每一句“我不会跑了”的下面。他知道岩雾生会看他的眼睛,所以他提前练好了眼睛里的光。不是兴奋的光,不是恐惧的光,是认命的光。是一个人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之后眼睛里会出现的那种疲惫的、灰蒙蒙的光。他对着一小块镜子练了很久,练到眼皮发酸,练到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已经不认识镜子里的那个人了。

岩雾生起床的时候方怀言闭着眼睛。他听到岩雾生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被子被掀开的声音,脚踩在地上的声音。

脚步声走到窗边停了一下,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然后走回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岩雾生俯下身,嘴唇落在他的额头上。方怀言把呼吸控制在睡眠的节奏,没有变。嘴唇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直起身,脚步声走向门口。门开了,门关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金属咬合金属,咔哒一声。

方怀言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马上下床。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吃早饭,喝粥,岩雾生端来的粥要喝完,不能剩。

他在房间里走动的时候要让脚踝看起来还在疼,但不能疼到不能走。他要在岩雾生面前说“我不会跑了”,语气要平静,眼神要灰,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太敷衍。他要在岩雾生离开之后观察窗外的路,记住每一条岔路口、每一个拐弯、每一棵可以作为标记的树,把这些信息写在纸上。他要把这张纸藏起来,藏在岩雾生不会找到的地方。他要在这张纸上画出一条路线,从这栋房子到山下的公路,从公路到最近的村子,从村子到有信号的地方。他要把每一个步骤都想清楚,不能再像昨天那样凭着一股冲动跑出去,跑了半天发现自己还在半山腰,跑了半天发现那条路根本不通往山下。

方怀言坐起来下了床。他的右脚踝踩在地上的时候故意多用了两分力,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但他走路的时候把疼的表情放大了,大到让任何人看到他都会觉得“这个人走不了路”。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坐下来,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个饭团,芭蕉叶包着,还是温的。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烂烂的,青菜切得碎碎的,盐放得刚好。

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其实他只是在拖延时间,他需要让岩雾生回来的时候看到他还在喝粥,看到他没有在窗边站着,没有在门边站着,没有在做任何“想跑”的人会做的事。

方怀言把粥喝完了,饭团也吃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靠着椅背坐着,面朝窗户。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的脸上画了一条亮线,他没有躲。他让自己被那条亮线照着,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在晒太阳的、没有心事的人。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方怀言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看着门的方向。门开了,岩雾生站在门口,穿着靛蓝色的对襟上衣,腰间系着银链子,镶银饰的刀挂在腰上。他的头发扎得很紧,额前没有碎发。

他的表情方怀言已经太熟悉了——不是温柔也不是冷淡,是他在寨子里面对游客时的那种表情,稳定的、可控的、不会泄露任何情绪的、像一面墙一样的表情。

方怀言看着他,先开口了。“你回来了?”

岩雾生走进来关上门。“回来拿东西。忘带鼓槌了。”

方怀言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岩雾生的脸上移到他腰间的刀上,又移到他的手上。他的手是空的,鼓槌确实忘了带。他没有在找鼓槌,他在找方怀言脸上的破绽。方怀言知道他在找,所以他提前把所有的破绽都收好了。

“岩雾生。”方怀言叫他。

岩雾生看着他。

“我不会跑了。”

岩雾生的表情没有变。那面墙还在那里,没有裂缝,没有缺口,没有一扇可以打开的窗。

方怀言看着他,把声音放得更平了。“昨天我跑了一次。脚崴了。疼了一晚上。我想明白了,我跑不掉的。这里我不认识路,我没有钱,没有手机。我跑出去也是饿死,或者被什么动物吃了。我不想死。”

他的声音在他的控制下从平变成了低,从低变成了哑,从哑变成了有一点抖。那个抖是真的。不是因为他在演,是因为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想的是他的相机,他的素材,他的粉丝,他在北京的那套房子,他的那辆车子。他想的是这些东西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但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岩雾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膝盖着地,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方怀言的膝盖上,拇指在膝盖骨上慢慢画着圈。他看着方怀言的眼睛,方怀言让他看。

他的眼睛里有认命的光,有疲惫的光,有一点点红血丝。他看着岩雾生的眼睛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脸在那两粒瞳孔里小小的,缩成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影。人影是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方怀言,你说你不会跑了,我信你一次。”

方怀言知道他不信。他知道岩雾生的“我信你一次”和“今天的粥好喝”是一样的,是一句话而已,不代表任何东西。但他不能让岩雾生知道他知道,所以他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眼睛弯了一点又收回来了,是一个人在听到一句让自己安心的话时会露出的那种转瞬即逝的微笑。他在镜子里练过这个微笑练了很久。

岩雾生站起来走到门口,拿了鼓槌,走了。门没有锁。方怀言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从走廊上消失。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的墙上移到了地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门开了。走廊空空的,楼梯口有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开着的门,看了几秒,把门关上了。

方怀言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睛,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地面在十几米以下,水泥地上铺了一层新的竹叶,昨天被他压出的人形坑已经被风填平了。

他从窗口往远处看,把昨天走过的那段路重新看了一遍。路从房子前面开始往下延伸,拐过第一个弯之后被竹林遮住了。竹林后面是什么?他昨天走过,记得是一片空地,空地后面又是一片竹林。他再往远处看,在竹林和竹林的缝隙里看到了一小块灰色的东西。不是树,不是石头,是水泥。公路的水泥。他昨天走到那里的时候以为那是路,其实不是,那是另一条岔路。

方怀言回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纸。纸是皱的,背面印着旅馆的擡头,是一张用过的登记表。他把纸翻到空白的一面铺在桌上,用笔在纸的中央画了一个小方块。这是房子。从小方块往下画了一条线,这是路。线拐了一个弯,他在拐弯的地方画了一棵竹子。线又拐了一个弯,他又画了一棵竹子。他画了七棵竹子代表他昨天走过的七个弯。在第七棵竹子的位置他画了一个分岔,一条线往左,一条线往右。往左的那条他昨天走了,走了很久走到了一片他以为是公路的地方其实不是。往右的那条他没走过,不知道通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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