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同人美文 > 雾火瓦山 > 第46章 旧事叙根

第46章 旧事叙根 (2/3)

目录

方怀言的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了。

“娜娜生了生生。生生出生的时候满山都是雾,娜娜说这孩子是山雾送来的,给他起名叫雾生。那个男人很高兴,抱着生生看了好久。他说要给生生活口,要回去拿户口本,说他们家是城里的,生生活口不能落在山上。娜娜说她也要去,他说你在月子里不能走。他走之前给娜娜留了一块玉坠,说这是他家的传家宝,等他回来就正式提亲。娜娜把玉坠戴在脖子上,摸了又摸、看了又看,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她每天都戴着那块玉坠,睡觉都不摘,做饭的时候怕油烟沾到上面,用布包起来。她等啊等,等了半个月、一个月、快一个月了,那个男人没有回来。”

老妇人的眼泪一直在流。她没有擦,任它流。

“后来有人寄了一封信来。信上说,他不会回来了。他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儿子,来佤山就是玩玩,玩够了就回去了。他回去就要结婚了,家里给他安排好了,门当户对的。他让娜娜把生生养好,说以后会寄钱来。钱寄过一次,就一次。娜娜从那以后就变了。”

方怀言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他从叶雾禾妈妈那里听过一次了。他的身体在他听到之前就知道了,他的胃在翻,他的手在抖,他的眼泪在流。

“娜娜白天还好好的,做饭、洗衣裳、带生生。到了晚上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自己的巴掌,打得嘴角全是血。她把那个男人的照片从相册里剪出来撕成碎片,撕完了又捡起来拿胶带粘好,粘好了又撕。生生那时候刚记事,他听到声音从自己的小床上爬起来走到阿妈的门口。门没有关严,他趴在门缝里看着。娜娜看到了他。她的脸在那一刻特别吓人,又是血又是泪又是恨的。她把门关上了。生生在门外站了一整夜,我早上起来看到他还站在那里,靠着墙壁,睡着了。”

方怀言的嘴唇在抖。

“后来娜娜不关门了。她打自己的巴掌的时候生生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不躲了。她有时候打着打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生生,他的脸和他的生父太像了,眉骨、鼻梁、下巴都一样。她看着那张脸,她的眼神就变了。她打他,骂他——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要长得像他,你为什么不去死。她打完了又抱着他哭,说阿妈对不起你,阿妈不是故意的,阿妈控制不住自己。生生不哭,不躲。他站在那里让她打,打完了让她抱着哭。他才几岁大,他懂什么?他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让阿妈不高兴。”

方怀言趴在桌上哭了出来。他的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在抖。

老妇人的手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生生六岁生日那天,娜娜给他买了一个蛋糕。那是他第一次吃蛋糕,以前过生日只给他煮一个鸡蛋。那天娜娜给他唱了生日歌,让他许愿,他许了什么愿他谁都没告诉。他吃了一口蛋糕,娜娜问他好吃吗,他说好吃。娜娜笑了。那是她最后一次笑。”

方怀言从手臂里擡起头,脸上全是泪。

“那天晚上,娜娜把生生哄睡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穿上了最好看的衣裳,戴上了那个男人留给她的玉坠,把那个男人的照片用胶带粘好了放在枕头边。她安安静静地走了。生生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阿妈没有起来。他走到阿妈的房间里,站在门口。他没有哭,没有害怕,没有喊。他到我家楼下,站在楼梯口,安安静静地说——奶奶,阿妈走了。”

老妇人的眼泪滴在桌上。方怀言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走了以后,生生就被老寨主带走了,跟着他学做木鼓、学跳木鼓舞、学怎么管寨子。他变得更懂事了,更听话了,更不让人操心了。他不哭、不闹、不要同情。他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着,从六岁扛到现在。”

老妇人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我这个妈当得不好。娜娜怀孕的时候我没有拦住她,她被骗的时候我没有看出来。她疯了的时候我没有照顾好她,她走了以后我没有照顾好生生。我是我妈,我看着她从一个娃娃长成一个姑娘,从一个姑娘变成一个妈,从一个妈变成一个疯,从一个疯变成一具躺在床上的身体。我什么都做不了。”

方怀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握住她的两只手,把它们贴在自己的脸上。她的手在他的脸上一动不动,凉意从他的皮肤传进他的骨头里。她低头看着他,眼泪从她的眼角滴下来,滴在他的额头上。

“孩子,生生对不起你。他把关在这里,他用那个香把你的脑子搞坏了,他对你做了那些事。他是错的,我不替他辩解。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不是生下来就是这样的。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会笑、会拉着我的手喊奶奶、会把他阿妈给他煮的鸡蛋分一半给我。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因为他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好好爱过他。他阿妈爱他,但她的爱是打了再抱、抱了再打。他生父不要他,从来没要过。老寨主对他好,但那种好是有条件的——你要成为继承人,你要管理寨子,你要对得起这个位置。没有人没有条件地爱过他、没有条件地对他好。”

方怀言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着她干枯的手指,指缝间全是她的骨节。

老妇人松开他的手,从桌上的竹篮里把搪瓷盆一个一个端出来。酸笋鸡、鸡肉烂饭、烤鱼、凉拌野菜、一碗汤。她一边端一边说。“这是生生爱吃的酸笋鸡,这是他爱吃的鸡肉烂饭,这是他爱吃的烤鱼,这是他爱吃的凉拌野菜,这是他爱喝的汤。他从小爱吃这些,吃了几十年也不腻。”

方怀言看着桌上那些菜,热气从碗口冒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升起一道白色的雾。他看着那道雾,想起了他在竹楼里第一次吃岩雾生做的饭的那个晚上。水酒,鸡肉烂饭,干巴,蘸水。他那时候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饭。

老妇人把菜全部摆好了,站起来。方怀言扶着她。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孩子,我今天说的话,不是要你原谅他。他做错了,恨他是对的。我只是想来告诉你,他爱你,他活了快三十年,从来没有这么爱过一个人。他的爱是不对的,但那是他全部的,只能给你这么多。”

她走了。方怀言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叶雾禾和她妈妈在楼梯口等着,搀着她下楼了。她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下去,从响到轻,从轻到无。方怀言在门口站了许久,站到走廊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来,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油凝在表面,薄薄的一层白。

晚上岩雾生回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方怀言正坐在桌边,桌上摆着那些搪瓷盆,盆里的菜他一口没动。岩雾生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方怀言的脸上移到桌上,从桌上移回方怀言的脸上。

“做饭了?”他的声音是平的。

方怀言擡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空白一片,像一扇被从里面锁上了的门。方怀言在那一刻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的外婆来过,他知道了他的姨妈来过,他知道了他的妹妹来过。他的小俘虏在他的牢笼里见到了他的家人,一个接一个,她们来了,看了,说了,走了。他全都知道了。他不在场,他什么都知道。

“你外婆来了。她给你做了酸笋鸡、鸡肉烂饭、烤鱼、凉拌野菜,都是你爱吃的。你尝尝。”方怀言的声音不大。岩雾生走进来把门关上,走到桌边坐下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变了,不是变柔了、不是变软了、不是变脆弱了。那扇门开了,方怀言在那扇门后面看到了那个人的脸,不是空白,不是坚硬,是一张在吃到他外婆做的菜的时候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的脸,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方怀言一直在看他的脸。

“好吃吗?”方怀言问。

“嗯。”岩雾生又夹了一块。他吃着碗里的鸡肉,方怀言看着他。他今天晚上看着他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变了,他说不上来,不是恨少了,不是怕少了,不是心疼多了。是他在他脸上看到了他的家人说的那些东西。在他的眉骨上,在他吃饭时微微低头的姿势上,在他夹起一块鸡肉先吹一下再放进嘴里的习惯上,方怀言看到了一个人被他的家人描述了很多遍的样子。

岩雾生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方怀言把他外婆

带来的菜热了一下,两个人把桌上的菜吃掉了一大半。方怀言吃得很慢,岩雾生吃得很快,他吃完了坐在对面看着方怀言吃。

岩雾生站起来走到方怀言旁边,他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自己坐下去,把方怀言拉到自己腿上。方怀言跨坐在他腿上,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鼻尖差点碰到对方的鼻尖。方怀言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近到他能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

“方怀言,你今天见了我外婆、姨妈、妹妹,她们跟你说了什么?”

方怀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是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色光圈。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他的阿妈在生下他的时候看他的样子,看到了他的外婆在他阿妈走了以后看他长大的样子,看到了他的妹妹在他抱着她哄她的时候看他的样子。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