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河神祭3 (3/3)
年穗的尸体在三天后被找到,卡在下游的一个转弯处,被一棵倒在水里的树挡住了。他的脸还在,手还在,左手的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那个手势的形状。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泥沙,嘴唇是灰色的,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楚雨臣把他从水里抱上来,抱到岸上,用自己袍子的下摆擦干净他脸上的泥沙。年穗的脸很小,小到楚雨臣一只手就能盖住。楚雨臣用手盖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额头,手指覆着他的眼睛,拇指擦着他的颧骨。年穗的脸在他的掌心里凉得像一块石头。
没有火化。没有土葬。鹿角部落的规矩是,河婚死后要放回河里。他是河神的人,河神要把他带走。族长让人把年穗放在一个木筏上,木筏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撒了野花。楚雨臣把那只陶碗放在年穗的胸口,碗口朝上,里面装了一把河边的石子。
木筏被推下水,顺流而下。
楚雨臣站在岸上看着。木筏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像一个点,然后那个点被河水吞没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后来他一直在鹿角部落住着。他住在河边,在那块青石板原来的位置旁边搭了一个棚子。每天早晨他去河边,把双手浸进水里,闭上眼睛。他不是河婚,他不会祈祷,他只是把手放在水里,感受水的温度。春天凉,夏天暖,秋天又凉,冬天冰手。他每天去,去了很多年。
他的头发白了。他的背弯了。他的手上长满了老茧,指节变形,指甲开裂。但他每天还是去河边,把手放进水里。他后来学会了一样东西——他学会了用手势说话。不是对别人说,是对河说。他把手浸在水里,手指在水的下面做手势,一个接一个,从日出做到日中,从日中做到日落。
他做的手势只有一个意思。
“我在这里。”
他做到了死的那一天。
那天河面很平,像一个镜子,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树。楚雨臣蹲在河边,把手浸进水里,开始做手势。做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动不了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是他没有力气再动了。他的手泡在水里,手指半蜷着,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的枝条。
他低下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水里的脸很老,老到他认不出自己。但在那张老脸的旁边,还有一个倒影。那个倒影很年轻,头发是黑的,脸是棕色的,颧骨上有雀斑,鼻梁上也有。那个倒影在看着他,褐色的眼睛,瞳孔有一点金色,像河底被太阳照亮的石头。
楚雨臣看着那个倒影,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发出声音。他很久以前就不再发出声音了。
但他的手指在水面下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从自己的眼睛上慢慢划过去。
那个倒影笑了。
楚雨臣的头垂下去了,碰在水面上,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涟漪慢慢扩散开,碰了一下岸边的石头,碎了。河面重新变平,云还在天上,树还在岸上,水还在流。
那只泡在水里的手,手指保持着那个姿势。
河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去,一刻不停。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