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海潮音3 (2/3)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站在海底,站在那道裂缝的边缘。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照在他的脚上。裂缝里伸出一只手。手指之间没有蹼,指甲是完整的,手背上没有鳞片。那是一只手。人的手。它抓住了他的脚踝,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着,像在握一样怕碎的东西。
他蹲下来,抓住那只手。
裂缝里有一张脸。褐色的眼睛,金色的瞳孔,苍白的皮肤。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楚雨臣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来了。”
楚雨臣在梦里说:“我一直在。”
那张脸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裂缝合上了。手松开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醒了。天还没亮。月亮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空木盆里。他起床,走到码头,解开船的缆绳,划了出去。
他往东划。
巡逻船不在。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他划到了黑礁原来的位置。海面很平,月亮很大。他放下桨,坐在船头,把手指浸进水里。水是凉的。他把整只手伸进去,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水没过他的手肘时,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水下面,很远的地方,正在看着他。
不是年穗。他知道不是年穗。年穗不在了。裂缝合上了,年穗被关在了那一边。但看着他的是别的东西。是这片海本身。是那个让裂缝张开又合上的、比人鱼更古老的力量。它在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楚雨臣把手臂从水里抽出来。水珠从他指尖滴落,每一滴都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很小的珍珠。
他拿起桨,划了回去。
他没有再出海。
他把船拖上了岸,翻过来扣在屋顶上。渔网挂在屋外的柱子上,风一吹就晃,像一面破了很多洞的旗。灶台上的陶罐还在床底下,他没有再打开过。他每天去码头坐着,看别人出海,看别人回来。有人打到鱼了,他看一眼。有人翻船了,他也看一眼。他什么都不说。
码头上的老渔夫说他是被海吓破了胆。他不解释。
他只是在等。
每天晚上,他躺在那张木板床上,闭着眼睛。他在等那三声敲击。笃,笃,笃。骨头敲在骨头上。不是每晚都有。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几周。最长的一次隔了两个月,久到他以为不会再有了。然后有一天夜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三下。不多不少。
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放在床边的地上,掌心朝下。那个声音没有再响。但他知道——他相信——在那块地板的正下方,在泥土下面,在岩石下面,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有一只手,手没有蹼,指甲是完整的。那只手也贴在地面上,掌心朝上,和他的手掌隔着很厚很厚的、永远也穿不透的东西。
他们隔着那层东西,一个在睡,一个在醒。
他每年去一次那片海。
同一个日子,同一个时间。他借一条船,划到黑礁原来的位置。海面每年都不一样。有时候平得像镜子,有时候浪大到船根本出不了港。但只要是那个日子,他都会去。他坐在船头,把手指浸进水里,泡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他最后一次去的时候,七十三岁。
船太旧了,划到一半就开始漏水。他用瓢往外舀水,舀到黑礁位置的时候,船里的水已经没过了脚踝。他把瓢放下,坐在船头,把手指浸进水里。水很凉。他的手指变形了,关节肿大,指甲又厚又黄。海水泡着他那些变形的关节,不疼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他把手收回来。
水面下有一道光。很弱,乳白色的,像一颗珍珠。它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上来,升得很慢。一层水,两层水,三层水。楚雨臣看着那道光,看着它从海底深处一直升到他的船边。它在水面下停住了,离他的手指只有一掌的距离。
他把手伸进水里。
那道光照亮了他的掌心。掌纹很深,像干涸的河床。手心里有一道疤,是很多年前被裂缝边缘的石头割的。光落在那道疤上,停了很久。
然后光灭了。
楚雨臣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上面的水。他拿起桨,划了回去。船在离港口两百米的地方沉了。他游回去的。七十三岁,在海里游了两百米。码头上的人把他拉上来,他趴在地上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家。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把那根从海底捡来的骨头从陶罐里拿了出来。骨头已经不发光了。它变成了一截普通的、灰白色的、像鱼刺一样的东西。他把它握在手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三声。是一声。很长很长的一声,像一个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了他的名字。声音穿过泥土,穿过岩石,穿过海水,穿过他七十三年的记忆和遗忘,最终落在了他耳朵里,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他张了张嘴。
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动的是两个字的口型。没有声音,因为没有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