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蝴蝶标本4 (2/2)
年穗笑了一下。
那是楚雨臣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完整的、像一朵花终于开了一样的笑。他的眼睛弯了,眉毛擡了,嘴唇弯了,连耳朵都好像微微动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只有一两秒,然后就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但楚雨臣看见了。他看见了。他会一直记得。
年穗松开了他的手。
年穗跳了下去。
他的身体从悬崖边缘坠落,白色的袍子在风中展开,像一只蝴蝶的翅膀。银白色的头发向上飘着,像很多根细小的线在试图拉住他。他坠落的速度很慢,慢到楚雨臣能看清他每一个瞬间的姿态。他的手在身体两侧张开着,十指分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他的脸朝着天空,褐色的眼睛看着楚雨臣。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楚雨臣看懂了。
“谢谢你让我变成人。”
然后云层吞没了他。白色的,厚厚的,柔软的云把他接住了,藏起来了,带走了。他消失在云里,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没有声音,没有痕迹,没有证明他存在过的任何东西。
楚雨臣站在悬崖边上,风从他的身后吹过来,推着他的背,像很多只手在催他往下跳。他没有跳。他蹲下来,坐在悬崖边缘,把脚悬在云层上面。云是凉的,从下面升上来的水汽打湿了他的鞋底。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把镊子。不锈钢的,很小。他把镊子打开,夹住了自己左手的小拇指指甲。镊子的尖端很尖,刺进了指甲和肉之间的缝隙里。疼。很疼。他没有松手。他把镊子往外拔,指甲从肉上撕开了一条缝,血从缝里渗出来,滴在云上。云被血染红了很小的一块,像一朵很小的花。
他把镊子松开,放在身边的地上。他把受伤的小拇指含进嘴里,血的味道是咸的,铁的,苦的。他含着那根手指,坐在悬崖边缘,看着云。云在慢慢地、慢慢地移动,像一条很大很大的河。河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鸟,没有人。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不流血了,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云层下面透出了一线光。不是太阳的光,是一种更冷的、更淡的、像月亮一样的光。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上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含在嘴里的手指上,照在他身边那把带血的镊子上。
他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伤口已经凝结了,指甲上有一道黑色的血线,像一条很细的河流。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一个五角星。不是长在皮肤下面的那个,是新的。是用指甲刻出来的。不是他自己刻的。是年穗在牵他手的时候,用指甲在他掌心里刻的。刻痕很浅,只破了最表面的一层皮,渗出了一点点血。血干了之后,刻痕变成了红色的,像一条条很细很细的河流,汇成了一个五角星的形状。
楚雨臣把那只手贴在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五角星在他的掌心和他的胸口之间,被压着,被捂着,被体温温暖着。他闭上眼睛。
云层下面,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在笑。不是那种大声的、张扬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像风铃被风吹动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清脆的笑。笑声从云层下面升上来,穿过云,穿过风,穿过他的衣服和皮肤,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很轻,很短,像一声叹息。
然后消失了。
楚雨臣睁开眼睛。云还在。风还在。悬崖还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悬崖。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草原,穿过森林,穿过那棵白色的树。树干上那个人形凹痕还在。他走过去,把手放在凹痕里。他的手太小了,填不满那个形状。他把手抽回来,继续走。穿过那个巨大的房间,穿过那些玻璃罩子和蝴蝶标本。玻璃罩子里的那些东西还在,被钉着,被关着,被收藏着。他没有看它们。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白门,推开门,走进了那个最初的小房间。
墙上的五十只蝴蝶还在。被钉着,被展翅,被摆放整齐。铜柱还在,玻璃罩子扣在地上。桌子上有一把镊子——不是他的那把,是另一把。他把那把镊子拿起来,走到墙边。他夹住了一只蝴蝶翅膀上的针,拔了出来。蝴蝶从墙上掉下来,落在地上,翅膀碎了。他把那些碎片捡起来,捧在手心里。碎片是凉的,滑的,像很小的玻璃片。他把它们放进口袋里。
他拔了第二根针。第三根。第四根。五十根针全部拔完了。五十只蝴蝶碎成了碎片,铺满了整个地面。他蹲在地上,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进一个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玻璃罐子里。罐子很大,能装下所有的碎片。他把盖子拧紧,举到灯光下看。罐子里的碎片在灯光下闪着光,像很多颗很小很小的星星,被关在了一个透明的、圆形的监狱里。
他把罐子抱在怀里,走出了房间。走廊还在。他沿着走廊走,走过那些画框,画框里的蝴蝶还在飞、还在停、还在从蛹里出来。他没有看它们。他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走廊,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尽头是那面墙。黑色的,光滑的,不反射任何光。他把手放在墙上,墙面凹陷了一点,然后慢慢回弹。他把整个身体穿过去了。
墙的另一面是他的房间。灰色的床单,灰色的枕头,墙上有一道从天花板裂到地板的缝,缝里塞着发黄的棉花。他躺在床上,把玻璃罐子放在枕头旁边。罐子里的蝴蝶碎片在灰暗的光线中发着微弱的光。他把手伸进罐子里,摸到了一片。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碎片的边缘很锋利,割开了他的手指。血和碎片上的鳞片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不是红色,不是金色,不是银色。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颜色。他把它举到眼前,看着它。
那个颜色消失了。碎片在他的掌心里变成了一小摊透明的、像水一样的东西。水从他的指缝间流下去,滴在灰色的床单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楚雨臣闭上眼睛。枕头旁边的玻璃罐子里,那些碎片还在发光。很弱,很慢,像很多颗很小很小的、快要熄灭的心脏。
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花园里。花园里没有花,只有蝴蝶。很多很多的蝴蝶,在空气中飞舞着,翅膀上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它们飞得很高,很快,很自由。他伸出手,一只蝴蝶落在了他的手指上。翅膀是深红色的,上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圆形的洞。蝴蝶用触角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后飞走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蝴蝶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很小的、看不见的点。
他笑了。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旁边有一个东西。不是玻璃罐子。是一枚蝴蝶标本。很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被装在一个透明的、方形的树脂里。翅膀是深紫色的,纹路是暗红色的,左前翅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圆形的洞。树脂的表面很光滑,很凉,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
楚雨臣把它握在手心里,贴在胸口。他下了床,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色的天空,灰色的街道,灰色的房子。他把那枚树脂标本举到窗前,通过它看外面的世界。世界变成了深紫色和暗红色。像一只蝴蝶的翅膀。
他把标本放进口袋里,走出了房间。
走廊很长,门很多。他没有回头。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