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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风雪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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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又急又猛。头天傍晚还是晴好的天,夜里忽然起了风,寅时开始飘雪,到了卯时,整座天枢山已经被白茫茫的大雪封了个严严实实。清漾站在东跨院的门口,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腰,心里想的不是树,是路。山路被雪封了,骑马下不去,走路更不行。她今天去不了长宁殿了。

这是从夏天以来,她第一次被迫失约。

白瑶端了一碗热姜汤过来,看见女儿站在门口发呆,不用问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山路雪太大了,等下午雪停了、有人扫出路来,你再下去。”清漾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的,她皱了皱眉。“娘,你能帮我找人送封信去宫里吗?”

白瑶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早就准备好了。纸笔在东厢房。”

清漾放下碗,跑进东厢房,铺开一张花笺,提笔想写“今天来不了”,但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她觉得“来不了”三个字太轻了,轻到像在找借口。她想了想,重新铺了一张花笺,认真地写:

“弦歌姐姐,下雪了,山路封了,我今天来不了。你一个人要好好吃饭,好好批折子,不要熬夜。窗台上的茉莉记得浇水,桂花糖在抽屉第二格,栗粉糕在柜子左边,别放太久会硬。我明天一定来。如果明天还下雪,我就走上来。清漾。”

写完后,她看了看,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银铃你摇了吗?摇了的话,我听见了。”

她把花笺折好,交给天枢阁弟子送去宫里。弟子骑马下山,马蹄在雪地里打滑,走得极慢。清漾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白色的山路上一点一点地挪动,直到完全消失在风雪里。她转身回去,坐在东跨院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手里转着那枚扳指——长宁殿中申时,六个字,她今天见不到了。

宫城里,萧弦歌也看着雪。她坐在长宁殿的窗前,面前摊着折子,但没有批。她的手边放着一枚银铃,偶尔用手指拨一下,叮——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没有应答。她知道清漾今天不会来了,从看到第一片雪花开始就知道。但她还是等,等到申时,等到暮色四合,等到殿内的灯自动灭了——灯油耗尽了,没有人来添。

翠屏端着一盏新灯进来,看见殿下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银铃,望着窗外。她不敢出声,轻轻把灯放在桌上,退了出去。萧弦歌看着那盏灯,想起清漾说过的话:“以后天黑的时候,我来给你点灯。”今天她没来,灯是翠屏点的。不一样。灯是一样的灯,光是一样的光,但点灯的人不一样,光的温度就不一样。

门外传来脚步声,翠屏的声音响起:“殿下,天枢阁送信来了。”

萧弦歌几乎是立刻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翠屏手中接过那封信。她拆开,站在廊下就着雪光看。风很大,吹得信纸哗哗作响,她用手护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我明天一定来”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读到“如果明天还下雪,我就走上来”的时候,她的眉头蹙了起来——走上来?三里的山路,雪没过膝盖,她疯了?

萧弦歌拿着信走回殿中,坐在案前,提笔回信。她写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斟酌很久。写了几个字,又划掉,重新写。翠屏在门外听见里面撕纸的声音,一共响了三次。

最后,萧弦歌把信折好,叫来翠屏。“让人送去天枢阁。雪大,路上小心。”

翠屏接过信,低头一看,信封上写着“清漾亲启”四个字。殿下的字迹端端正正,和平时批折子一样沉稳,但她注意到,那个“漾”字的三点水,最后一笔微微拖长了一些——殿下写字从来不会拖笔。她把这个发现藏在心里,转身去送信。

清漾收到回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在灯下,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两行字:

“不许走上来。明天雪停了我去接你。”

清漾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萧弦歌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不多不少,但清漾从那一笔一划里读出了她没有写出来的东西:担心、想念、还有一点点生气——不是真的生气,是怕她冒雪走山路会出事。

“弦歌姐姐,”清漾在灯下轻声说,“你连生气都这么温柔。”

她把信折好,和之前所有的纸条、药方、小笺放在一起。那个抽屉已经快满了,她专门在东跨院的柜子里腾出了一格,放萧弦歌写给她的一切。

第二天,雪停了。

但风没有停,把地上的雪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像谁把整座山倒进了筛子里,筛出漫天的白。山路还是不通,扫路的弟子说至少要等到下午。清漾站在山门口,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路,转身回去牵马。

阿澜抱着团子追出来:“姐!你要骑马下去?路那么滑!”

“我骑慢点。”

“你疯了!”

“嗯,疯了。”清漾翻身上马,回头冲妹妹笑了一下,“疯了好多年了。”

阿澜站在山门口,看着姐姐骑着马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沿着山路往下走,马蹄在雪地里打滑,好几次马蹄子往旁边歪了一下,阿澜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但清漾稳住了,她弯着腰,紧贴着马背,像一片贴在白色画布上的月白色的叶子,慢慢地、坚定地,飘向山下的世界。

萧弦歌说到做到。她真的来了,不在宫门口,在天枢阁的山门下。

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斗篷,站在雪地里,不知道等了多久。翠屏站在她身后,手里撑着一把伞,替她挡着风,但雪太大了,伞只能挡住一部分,萧弦歌的肩上、发上,都落满了雪。清漾骑着马从山路上下来,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身影。月白色的,站在白色的雪地里,几乎要和天地融为一体。但她看见了,看见了那个人,看见了她肩上的雪,看见了她微微发红的鼻尖,看见了她望向山路的、那双沉静而专注的眼睛。

清漾翻身下马,几乎是跑着冲过去。她在萧弦歌面前站定,喘着气,看着她的脸。萧弦歌也看着她,没有说话,两个人在雪中对视。风很大,吹乱了她们的头发,雪落在睫毛上,化成小小的水珠。

“你等了多久?”清漾问。

“不久。”

翠屏在旁边小声说:“殿下一个时辰前就来了。”

清漾看着萧弦歌。一个时辰,在零下几度的风里站一个时辰,就为了接她。她的眼眶红了,伸出手,把萧弦歌肩上的雪轻轻拂去,然后把萧弦歌的手握在掌心里。凉透了,比任何一次都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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